那日林昕哭得太累,故早早地就回了家,连林雪打了电话过来问他在哪,怎麽没一起进去病房看夏静云,他也是以头有点晕暂时回避掉了。
个中原因,林雪自然知晓,并未多问什麽,况且人生有很多事情,是需要独自一人挺过去的,旁人的g涉,有时不仅显得多余,还会让当事者越陷越深,林昕恰恰就是这种类型的人。
若没打从心里真正想通,不管谁说得再冠冕堂皇、理所应当,他都无法真正放过自己,或许b起「你没有错」,他最需要的,是「你做错了,但现在开始做对的事情就好」的豁然,只是目前他还没能领悟过来,才会把责任全都背在身上。
幸而他很会忍耐,那张清冷的脸淡淡一笑,就算在画展工作也没人瞧出异常,表现依旧可圈可点。
加上这阵子孙谨沐行程满档,林昕见到他的次数屈指可数,心里倒是变得平静不少。虽说孙谨沐的态度与往常无异,可林昕知道那晚自己越矩的行为并不是打哈哈就能解释过去的,然而孙谨沐却闭口不提,全然不当一回事的样子。
林昕不禁想,或许对他来说,真的连事都算不上吧……
其实这样也好,平时见不太到孙谨沐,林雪又避完风头搬回了原本的住处,林昕在家时还能一个人躲起来疗伤,虽然这伤似乎也不见好转,但起码也不会恶化,再说即使在这样的情况下,还是有好事发生的。
前阵子林雪为了夏静云的病,在医院做了造血g细胞的移植配对,结果竟十分合适,这让原本看不见希望的病情终於有了一线曙光。
林昕和林雪说服了夏静云努力接受治疗,在移植之前虽然还要经历几次的化疗和检查,会有些辛苦,但一想到病情能够痊癒,谁又不想活着。
这件好消息足以抵过太多的烦恼,家人重聚,治疗有望,林昕的心情再怎麽低迷也深感自己是被老天爷眷顾的,其余的事,他也暂时不敢多想了。
时间飞快地来到画展的最後一天,这天所有的人都乐坏了。
因为这场展出不仅成功,售出的画作更超出预期,梁橙大方,除了将所得拨部分捐赠公益,还不忘发给工作人员奖金给予最直接的肯定。
实质付出又能有预期外的收获,团队的凝聚力自然更加坚实,接下来只要将画完好无缺地运送给所有买家,其他的则归还梁橙及各大美术馆,画展的工作就算真正结束了。
只是後面收尾的这个大工程实在累人,三百多幅的画除了要撤下来,毫发无伤地搬到十九楼提前准备好的仓库之外,还要做好分类以便作业,一个不小心都有可能让价值不斐的画作受到损伤,确实不容一丝马虎。
这天几乎所有的人都留下来加班,待画作全部归位至十九楼,清点无误,且资料整理完後,竟已经过了吉尔顿打烊休息的时间。
几名工作人员步出仓库,伸展的伸展,喊累的喊累,要是眼前有床,八成会直接躺了闭眼睡去。
其中一名的男子目光恰好扫过林昕的x前,不加思索地问道:「阿昕,你的名牌呢?」每个画展人员都配有一张小小的铁制名牌,上头会刻着自己的名字,方便观画的客人问话时得以认识。
林昕伸手一m0,果然没有别在身上,他四处看了地板一遍,抬头回道:「我也不知道,大概是搬画的时候不小心掉在哪里了。」
另一名男子打了个哈欠道:「反正画展结束,掉就掉了吧,我快累Si了,赶快回家休息b较重要,走吧走吧!」说着便往电梯方向走去。
此时刚过十一点,实在太晚了,林昕也不好开口要留下来找,耽误其他人的时间,只好暂时妥协,默默从口袋拿了钥匙出来。
他是最後一名走出仓库的,同时也是看管钥匙的人之一。
本来这种差事怎麽也不会轮到单纯来打工的林昕身上的,但原本负责这把钥匙的nV前辈不巧今日接到学校电话,说她的孩子上吐下泻,医院检查出是肠胃炎,nV前辈身不由己,必须请几天假照顾小孩,匆匆离开之前她决定将钥匙塞给谨慎的林昕,他当下别无选择,只能点头接下。
一旦责任来到身上,林昕是必定会尽心竭力的,加上又事关梁橙的画,他自然是更鞠躬尽瘁了。
林昕仔细地将仓库门锁好,众人也见没有问题,这才一起搭电梯离开。
下至一楼时,林昕蓦然想起仓库里有道狭长的窗户不知有没有关好,觉得放心不下,便对其他人道:「你们先走吧,我想上去确认一下窗户。」
林昕正直过分的为人他们是清楚的,当下并没有多想什麽,只是笑着对他说了「你也太紧张了吧」、「到处都有警卫和监视器,不会有事的」、「算了,那你还是检查一下b较安心」云云,就各自散去,留林昕一个人重新搭了电梯上楼。
循着原路回到十九楼,林昕拿出钥匙开了门走进,由於里面只留一盏得以识物的小灯,他回来又单纯为了确认窗户有否关好,因此并未动手开日光灯。
仓库是一个四方形的大空间,地板铺着乾净防滑的软垫,垫上排满了梁橙的画作,以售出、未售出、非卖品,以及各属於哪间美术馆下去做分类,整齐地搁在墙边和地板。
林昕的脚步来到左边的一道隔间墙,墙上有一扇纵向的狭窗跟隔壁房间共用,听说早期这里为办公室,开一扇窗不过是方便两边部门递交资料,自从工作场所移至十八楼後,这里便改为收纳仓库了。
虽然窗户狭长无法通行,但不把它关好总是觉得哪里怪怪的,林昕上前一瞧,果然窗户微敞,由於墙边地板摆满了画占了些空间,林昕只得踮起脚尖稍稍倾斜上身,将锁仔细扣好,心里才算是松了口气。
重新将仓库门锁上,林昕在迎面看见负责巡逻的两名警卫,点头打了声招呼,便走进了电梯,下一秒他看见伊藤武像黑影般,无声无息地跟着进来,也不知之前是躲在哪里,警卫竟丝毫未察。
就好b现在,伊藤武明明站在左前方,林昕却深觉他的存在感薄弱到即便自己在电梯里高歌一曲,都不用担心被人看见一样。
林昕感兴趣地道:「虽然这样讲有点奇怪,但是都没人发现到你们,真的很厉害。」如果不是进入密闭空间需要,林昕基本不会看见保护自己的人,有时是伊藤武,有时是森井桐定,有时又是其他人,就连林昕这种门外汉,都明白他们和之前的保镳明显差了好几个档次。
伊藤武微微侧脸垂首道:「哪里,真正厉害的是指挥长。」
林昕一愣:「指挥长……你说谨沐吗?」这句话让林昕不禁心中犯疑,因为从自己认识孙谨沐的那天起,他的存在感就一直……
这时电梯行进到十八楼停住,显然有人也要搭乘,顿时打断林昕的思考,他望着那道门缓缓而开,见到来人後x口克制不住地跳了下,而那句紧接在後头的想法随即在脑海冒出──高到无法忽视。
伊藤武一见是孙谨沐,先是躬身行礼,接着毫不犹豫地退出电梯门外,不消几秒便隐去了踪迹。
林昕没时间感叹伊藤武的神乎其技,孙谨沐就张着笑脸走近自己身边道:「你怎麽还没回家?」
林昕别开视线道:「画展结束要整理,大家都留下来加班了,你也加班吗?」
「嗯。」孙谨沐简洁淡应,一只大掌轻轻抚乱林昕的黑发,扬唇道:「既然遇到了,一起回家吧。」
林昕默默再往右移动半个脚步,闪掉孙谨沐的触碰,点了点头。
孙谨沐当没事一样将手收回,问道:「全部忙完什麽时候?」
林昕想了会儿,回道:「估计一个礼拜。」
「是麽。」孙谨沐靠在一边,看着林昕的侧脸道:「那你想跟我说什麽?」
林昕一时没反应过来:「什麽?」
孙谨沐浅笑道:「在酒店的时候,你说画展结束有话想跟我说,是什麽?」
没料到追讨答案的时间来得这麽突然直接,林昕不禁微微红了脸,低下头道:「没什麽……不是很重要的事。」
孙谨沐道:「既然不重要,现在也可以说。」
林昕没回话,抬头瞥了一眼电梯的楼层灯号,心想怎麽今天跑得特别慢,却发现孙谨沐原本搁在一旁的身影缓缓站直,往自己的方向走近一步。
沉稳的嗓音淡淡道:「阿昕,你在躲我吗?」
林昕不自觉地往旁边移动,却很快就发现根本没有空间逃了,本可容纳多人的电梯,竟因为孙谨沐的压迫靠近,让他被b得毫无退路,整个人贴在角落,陷入说是也不是,说不是也不是的窘境。
最後林昕心一横,道:「明、明天下班再跟你说。」
话语方落,林昕突然觉得眼前一晃,没来得及反应,电梯便猛地摇了起来,他脑中才闪过地震二字的瞬间,整个人就被压在一堵x膛里。
孙谨沐将林昕的身躯稍稍往下按,两人蹲在地上,林昕却只能看见孙谨沐那双晶亮的皮鞋,因为自己的上方,全都被他像铜墙铁壁一般挡得严密无缝。
电梯本身就有安全装置,一感知到震动,便在最近的楼层停了下来,一见门开,孙谨沐拉着林昕的手迅速离开,这时周遭却还在摇晃,力度虽不大,却也够吓人了,将近要有二十秒的时间才终於平息下来。
这时伊藤武和几名男子赶来,低声问道:指挥长,可有受伤?
孙谨沐道:没事,确认各队员位置,统一向你回报。
伊藤武和其他人收到指令,便消了身影,孙谨沐则一手拉着林昕,另一手不停歇地打了几通电话到处确认公司各项受损程度,後续对应方法,其高效率的处理能力已经是见怪不怪的家常便饭了。
林昕知道挣不开那只手,便也打算用空出的手联络家人,谁知林雪早他一步打了过来,告知了她正在医院陪夏静云,一切无事勿忧。
待事情交代完毕,孙谨沐拉着林昕道:「阿昕,我们走楼梯下去。」
「好……」那声好才刚说完,林昕脑中蓦然闪过什麽,反拉住孙谨沐道:「不行!我要上楼!」
孙谨沐并未马上否决,反而松开手,顺着道:「好,我陪你。」
这下换林昕走在孙谨沐前面,两人进了楼梯间,林昕匆忙地往上跑,由於电梯停下的楼层在五楼,离目的地还长得很,林昕刚忙完撤画的大工程,如今不过走到十二楼便已经露出些疲态,他停下脚步喘了几口气,正准备继续往上爬,後头悠然跟来的孙谨沐却突然扣住他的後腰,将他一把抱了起来。
林昕的双脚莫名其妙离了地,顿时吓得叫了一声,两手本能抓住的自然是孙谨沐的肩膀,他睁大眼睛看着那抱了一个男人还轻松余裕的表情,尴尬的同时又悄悄在心里赞叹对方实在强壮得让人羡慕。
孙谨沐不等林昕开口,先行笑道:「没人看见,我抱你,b较不累。」
「……」林昕简直无语。这样确实不累,可正常的情况下,就算没人看见,一个男人也不会这样抱另一个男人吧。
孙谨沐迈开脚步往楼上走,也不知是不是刻意的,他走得慢条斯理,呼x1平稳规律,好似在公园散步般惬意澹然,压在双手的重量彷佛不是人类,而是一团轻飘飘的棉絮。
当孙谨沐走到十五楼与十六楼的梯间时,林昕终於忍不住出声道:「谨沐,你不觉得重吗……我很感谢你,但还是放我下来自己走b较好……」林昕怀疑照这种速度下去,要什麽时候才能走到目的地。
孙谨沐停下脚步道:「怎麽会重?我不久前也抱过,一点也不重。」
「……」这话显然就是在指那晚酒店浴室的「事件」,林昕瞬间就红了脸,他扶额叹道:「谨沐你真是……别再继续让我觉得丢脸了……」
孙谨沐笑道:「不丢脸,很可Ai。」
林昕:「……」这人到底在说什麽鬼话?
孙谨沐心情甚好地道:「阿昕,明天下班一起在家吃饭吧。」
从被夸可Ai到突然邀吃饭,林昕显然多花了点时间才把心情转换好,他回道:「好是好,但我也不知道明天要不要加班……」
「别加班了。」孙谨沐说得随意,语气却认真地道:「明天,什麽也别管了,准时下班回家,就我们两个。」
然後林昕一听到孙谨沐那句就我们两个,当下真的什麽都不管,也管不了了,几乎是坚定地点头答应,又瞧见孙谨沐展颜扬笑的神情,林昕心想自己疯就疯了吧,要是能多看这个人的笑脸几次,疯Si了又如何。
孙谨沐继续踩着阶梯往上走,没打算放林昕下来,边走边闲话家常:「琴姨说她今天送来了一堆自己做的小菜,你我都在工作没能遇到,她就放在冰箱,明天我们一起吃。」
林昕点头应好,又道:「琴姨很会做菜,以前小时候还住她隔壁时,常常都会分一些给我们吃。」
孙谨沐道:「真羡慕琴姨。」
「嗯?」林昕以为他说错名词了,不应该是「你们」吗?
「我也想见见更小时候的──」孙谨沐接续下去的话猛地随脚步停住,眼神变得有些冷y,形状漂亮的耳廓微微一动,像捕捉到了什麽声响。
林昕不解地问道:「怎麽了?」
孙谨沐恢复一贯的表情,笑道:「我听见老鼠在叫。」
林昕一惊:「商场有老鼠?」
孙谨沐又往上走,毫无感情地淡道:「是啊,该清一清了。」
抵达十九楼後,孙谨沐仔细地将林昕放下,一得到自由,林昕道了个谢便立刻拉开楼梯间的门跑得不见踪影,可即使不问,孙谨沐也清楚他要去的地方是哪里。
悠悠闲闲地跟在林昕後头,孙谨沐还不忘出声提醒:「别跑太快跌倒了。」
林昕哪顾得了那麽多,钥匙一拿就是开了仓库门进入,他开灯一瞧,果然发现有好几幅画都被地震给摇倒在地,心中暗暗尖叫了梁老师三个字,随即拿起白sE手套戴上,连忙把画给扶正,动作之小心简直像在抱刚出生的小婴儿,生怕嗑伤了m0疼了,看得门外的孙谨沐都忍不住翻了白眼。
待最後一幅倒下的画被林昕救回,确定没有损伤之後,他终於累倒地瘫坐在地上,从左至右,又从右至左地巡视一遍。
孙谨沐待在门外,始终没有走进仓库,尽管他地位高,和梁橙又有交情,可不该是他碰的东西,去的地方,他绝不随便越矩,这是对林昕和其他画展工作人员的尊重,也是他自己的原则。
见林昕整理完成,孙谨沐道:「检查完的话,就回家了。」
谁知林昕像没听见一样,视线怔怔地望着左边角落的位置动也不动,半晌,他乾涩地道:「……不见了……」
孙谨沐道:「什麽不见了?」
林昕缓缓将脸转向他,一脸快哭地道:「〈h金岁月〉……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