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右等不到归来的塞勒斯,盖斯心中不安愈发强烈。他想起置身旅馆的绯恩和自己没问完的问题——该去再问清楚些才对。

    于是等脑中的刺痛稍微平息,盖斯便动身准备离开。

    公爵豪华的府邸外是更为广阔的庭院,道路两旁按塞勒斯的喜好种着名贵的花,平日总能看见弯腰其中打理的花匠,今天却意外的空无一人。

    盖斯走出屋子,视线落在花盆旁还沾着新鲜泥土的小铲上。他步伐稍顿,接着又继续若无其事向着庄园门口走去。

    走至道路尽头,盖斯停了下来。映入眼帘的不是熟悉的庄园大门而是数位荷枪实弹的士兵。银灰色作战服的左胸处盘踞着条口衔花朵的红蛇,这是独属于韦恩赫家族的徽记——换句话说他们全都是隶属于公爵的军队。

    盖斯淡然的注视着这群不速之客,即使面对众枪所指也不后退,脸上表情更是没有半分动容。

    被士兵紧攥在手里的枪械呈现出蓝色线条状的流动灯光,盖斯认出这是被称作“处决者”的S7型重枪——作为击杀异兽的专用武器,其一枪的威力足以媲美小型光能炮。

    这种杀伤力并不适用于普通士兵,很显然,这是为了他而专门准备的。

    几十号人围堵在庭院前,阻隔着他与庄园外的世界。双双僵持中,一人上前几步,透过全包式头盔下的麦克风向他喊话:“请您退回庄园,这是公爵的命令。”

    盖斯站在原地没有动作,他目光扫视过众人,最后落在发话那人身上,“他人在哪?”

    士兵没有回答,只在盖斯再一步试图前进时端枪继续重复让他回去的话语:“请退回庄园,这是公爵——”

    “想让我留下的话,叫他自己来拦我。”盖斯吐出这句话的同时肩胛处猛然爆出的黑血凝成双翼,带着他腾空而起!

    地面上士兵纷纷抬枪瞄准,眼见他向远处飞去却无一人开枪射击……就像是在等待什么一样。盖斯收回视线,薄唇紧抿,内心闪过一丝不安,可眼下除了离开他别无选择。

    有力的双翼扇动着,一下、两下……庄园的大门越来越近。然而,就在盖斯即将飞出府邸的同时,他的耳边响起了一道尖锐的“滋啦——!”声。

    迎面撞上的屏障坚固无比,接触的瞬间蓝白色的电弧炸开迸发,随即一阵巨大的电流穿过盖斯的身体!

    身上衣物率先被烧焦穿孔,盖斯咬牙,黑血覆上手掌、转而完全包裹住青筋暴起的手臂。他蓄力一击试图突破透明屏障,却没料想受击下屏障完好无损,电流却更加猛烈!!

    “……”盖斯意识不妙,然而就在他试图转身后撤的同时,一道光束穿过了翅膀,“轰嗡——”一声在耳边炸开。盖斯回首,左翅中央赫然多了个碗口大的孔、组成那块翅膀的黑血正以洞为圆点纷纷化为液体洒落。

    损伤了一侧羽翼,盖斯的身体顿时失去平衡,不受控制的坠下几米。盖斯操控着黑血试图重组羽翼稳住身形,身后却又是轰然一枪!

    “咳……!”身体如风中柳絮一般被掀飞数米,盖斯骤然吐出一大片黑血,视线下移,只见腰腹处多了道弯月似的缺口,大半血肉不翼而飞,余下不住洒落的黑血以及已成碎块的血肉。

    盖斯没管那处伤口,他重组羽翼,奋力振翅还想挣扎,眼前却开始发黑,意识先一步带着身体不受控制地下坠。

    眼见目标摇摇晃晃从高空坠落,队长收起了重枪。一挥手,身旁等候的士兵便倾巢而出,迅速以暂时丧失力气的盖斯为圆点将其层层包围。

    领头队长不慌不忙上前拨开两侧士兵,从腰带里掏出个整体银色的正方形器物,伸手举在盖斯头顶。

    随着他手指按下器物的凹陷处,那小东西稳当的漂浮在头顶,接着又在一瞬间四分五裂,四四方方的蓝光从中射出,形成的笼柱将盖斯困在其中。

    “目标已捕获,重复一遍:目标已捕获。”队长侧首与肩上的仪器对话,向着对面那人汇报。

    盖斯的意识恢复了些却动弹不得,只能由着他们将自己运回府邸。他目光涣散,睁着眼睛看向人群身后、那离自己愈发远去的庄园大门。

    盖斯整个人成了被困笼中的野兽。

    笼子不小,足够盖斯坐直身体。他摸着腰腹部再度完好无损的肌肉,意识到黑血那变态般的修复力再度救了他。

    盖斯收回手时垂落腕间的锁链发出轻响,同样的镣铐束缚着他的手脚,但这对盖斯而言算不了什么,面前充斥着高压的电网才是彻底断绝了他逃离的机会——平常人只要一碰就会被电成黑炭,就算盖斯的自愈能力再强也无法与之抗衡。

    整个贺特莱登恐怕也只有塞勒斯最清楚该怎么对付他,仅管盖斯还没想明白对方为什么会对他出手。

    是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危险和不可控?打算就这样彻底杀掉他?还是因为……

    “啧啧,怎么搞的这么狼狈?”正默默思考间,一道声音从面前传来。

    盖斯抬首,看见艾瑟尔慢悠悠的走进房间。对方还是穿着见面时的那件衣服,那些伤口他也没做任何处理,就这么毫不遮掩地露着脖颈间几道鲜红的齿痕。

    警戒在电笼附近的士兵朝他敬礼,眼神都不免在那牙印上停驻几秒,艾瑟尔对他人目光毫不在意,挥挥手便让他们先退下。

    两名看守士兵相视一眼,最终还是端着枪离开了房间。

    “为什么。”盖斯低声喃喃。

    艾瑟尔知道他在疑惑什么:“公爵信任你,但这绝不等同于他能接受背叛。你真以为自己做的事能瞒得过他?”

    盖斯沉默一瞬,他想起同样被他铐在旅馆、那拥有罕见瞳色的外乡少年,“他会怎么样?”

    艾瑟尔意识到他指的是谁,伸手一推眼镜平淡道:“会死。尸首或许还会被挂着游街……毕竟是刺杀大公的凶手,不这么做平息不了贵族老爷们的怒火。”

    他的语气不像在说一个即将冤死的无辜生命,而像是在讨论今天天气真好一样平常。

    “人不是他杀的。”盖斯为绯恩辩解。

    “我们都知道不是他干的。”艾瑟尔打断道,“你原本可以给他个痛快。”说着他话语一顿,望来的眼神里很是不解:“我很好奇你为什么没有那么做?”

    盖斯没有回话。他想起自己给对方的承诺,现在不仅没能做到,还可能会让对方异常痛苦的死去。

    心中涌上的异样情感盖斯不知该如何去形容,他无法描述那是什么,但他不喜欢这种感受。就如同当他意识到塞勒斯对自己的隐瞒和戒备一样。

    不过在尘埃落定之前,一切都还留有余地。至少在盖斯看来,眼前的人就是很好的转机。回想起与对方相处的种种,盖斯垂下头颅,沙哑着声音喊道:“艾瑟尔。”

    “嗯?”

    “帮我离开这里。”

    艾瑟尔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沉默了一会状似为难道:“公爵要是知道的话可饶不了我……”

    盖斯复又抬眼注视对方,黑沉沉的眼眸仿佛能看透人的心思:“拜托了。”

    盖斯其实并没有把握对方能答应,但目前除了求助于人他也别无他法,所以试试也无妨,总之情况不会变得比现在更糟。

    艾瑟尔也看着他。谁也不知道他沉默的这几秒内想了些什么,总之,当艾瑟尔再度开口时态度已然发生了转变:“不过…越是这样才有趣呢。”他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虽然嘴角弧度很浅,但琥珀色的眼睛里确确实实闪着名为兴奋的情绪,“我很期待你接下来的表现。”

    艾瑟尔蹲下身与盖斯平视,他举起食指往上,压低声音道:“控制室就在楼上,我会将庄园的供电切断——至少一分钟,期间能不能逃出去就看你的本事了。”

    “足够了。”

    商量妥当艾瑟尔却没有马上离开。他伸出手,指尖透过带电的铁笼缝隙伸了过来。

    盖斯下意识屏住呼吸,指尖最终停落在他的额头,似乎想摸摸他,可碍于电笼阻挠最终也只是轻轻碰触。随即,盖斯听见艾瑟尔那颇有些自得的声音:“我说过,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虽然你不信我,但我永远都站在你这一边。尽情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吧,盖斯。”

    盖斯有些动容,却不能理解对方为何会帮他至此。他滚动喉结,想开口说些什么,对方却似已经做完最后道别,站起身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这里。

    没一会儿两名看守士兵复又走进房间,其中一人的视线始终在盖斯身上轮转,另一位则是有些犹豫的对着同伴问到:“博士刚才来过的事,要和队长说一声吗?”

    “不用了,想必他也是听从公爵的命令来的。”那人似乎知道些许内情,言及艾瑟尔时语气带着几分不屑。

    盖斯不发一语,只是静静蛰伏着等待时机。

    当电流关闭后,最先响起的是房间里的异常警报,接着应急的红色灯光也随之亮起。

    左右士兵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有些慌张,率先想到的便是端枪对准笼中。可当他们将枪械上附带的照明打开,那本该关押着人的电笼里空荡荡,只余一道整齐的切口和散落在地的笼柱。

    “!快去禀报队长……”还没把话说完,士兵直觉一阵刺骨寒意从脊背攀升上后颈,喉间如被无形大手狠力掐握,叫他硬是哑了声响。

    “!!”

    这并不是错觉,他浑身僵硬,视线下移,便见那道镰弯形状的尾刃堪堪悬在颈间。

    尖锐阴冷的气息仿佛能够浸入皮肤,在刺目鲜红的警报灯下如同死神的镰刀、轻易便能收割他的性命。

    士兵甚至来不急对着同伴喊上一声,冒着寒光的漆黑尾刃轻轻一甩,头颅便如熟透的树果般骨碌碌坠地。

    “艾彼得!!”

    头颅滚落至另一人腿侧,士兵低头一看顿时目眦欲裂,端起枪口就往盖斯头上射击“轰——!”随着重枪声响,天花板顿时被炸开个大洞。

    一些碎石下落,有几块小石子刚好砸在面朝天仰倒在地,双眼已经失去神采的士兵脸上。

    他的双手还维持着持枪射击的姿态,只是这涵盖愤怒惊惧的一枪并没能如愿打中目标——在他开枪前的几秒,那条延长的锋利镰尾便已横切过来,男人的身体自腰部一分为二,整个上身不可避免地循着重力向后倒下。

    当盖斯出手不再留有余地时,他的速度甚至比扣动扳机的手指还要快上几分。

    这些人,似乎与他之前杀的贵族并没有什么不同。盖斯看着地上的尸体心想。被包裹在钛金作战服下的皮肉依旧能被轻易割开,只是这次他的目的不是屠杀而是逃离。

    盖斯以最快的速度解决了守卫士兵,趁电网还未恢复之前从窗户一跃而下,再度振翅腾空。

    庭院里才意识到不对的士兵们如蚁潮般慌忙涌出,少数机灵的已经骑上飞艇追击。但更多还是在地上仰头望着盖斯愈发飞远。

    一团遭乱中艾瑟尔也信步走出庭院。他将双手插在白褂大兜里,悠闲地靠在廊柱前注视着天上的那道人影。

    其中有见过他进出控制室的士兵停下脚步,怒气冲冲指着他的鼻子质问:“是你!是你放走了他!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被指责的人无动于衷,甚至连个眼神都没给。年轻的卫兵更加激动,脸都气红了:“今天的事我会原原本本的回禀公爵!”

    艾瑟尔没有理会他,而是用手平放眉上挡光,眺望逐渐飞远的盖斯。早些时候塞勒斯曾联系过他,在和他说明了这一系列的来龙去脉后抛出“协助抓捕或袖手旁观”两个选项供他选择。偏偏艾瑟尔哪个都不想选,于是他选了C选项:放他离开。

    就让他看看盖斯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吧。回想起一切的话会怎么对待他和塞勒斯呢?艾瑟尔饶有兴趣的想,身体止不住微微颤抖起来。比起恐惧,更多的是对这一预想在未来可能实现的兴奋。

    卫兵愤恨地盯着他,那如同在看待叛徒的灼热视线最终还是引得艾瑟尔侧目回望。

    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让人容易想到清晨的暖阳,“你在愤怒什么呢?如果我是你,我会直接开枪处决掉叛徒。”

    “你为什么不这么做?”

    “我……你……”卫兵愤怒的神情一僵,整个人愣住,这句突如其来的发问仿若阴冷的蛇类贴着脊骨游走,令他一阵恶寒。

    他为什么不这么做?他能这么做吗?

    当然不能。

    艾瑟尔是公爵大人的好友兼亲信,同时也是亚述科研院里最受器重的博士。这样的人,这样的身份,哪里是他一个小小卫兵能随意治罪处置的。

    是他被愤怒冲昏了头脑,才会一时间毫不遮掩地将恶意在一个他根本招惹不起的人面前表露了出来。若是换作任何一位权贵,恐怕都不会饶恕他此刻的冒犯。

    艾瑟尔见他面色骤变,语气平淡道:“想明白了就从我眼前滚开。”卫兵下意识攥紧了腰间配枪,他紧咬牙关,却还是不得不缓缓将头低下。

    旁边一直缄默不言看着的队长闻声也是面色霎白,连忙上前告罪:“弥恩博士,手下一时不懂事冲撞了您,还请您别怪罪。”队长边说边推搡着队员,示意他离开,后者便也识趣的转身。

    他人对于艾瑟尔自是无所谓,他没有回应,只抬头再看天空,上面已经完全没有了盖斯的身影。

    “什么时候会回来呢。”艾瑟尔喃喃自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