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痛会出现在杀人后的空档期。
被杀掉的那些人里有男有女,或高矮或胖瘦,相互之间几乎毫无关联。盖斯找不到其中规律,就如头痛来得没有依据。
偶尔,当盖斯割开他们咽喉洞穿他们的心脏让他们陷入永久沉寂后,脑海中隐秘的刺痛便会袭来。有时,这股难以忍受的疼痛里还会夹杂含糊不清的细碎低语,扰得人心烦意乱。
在最初几次头痛的症状出现后,盖斯有向塞勒斯提出疑惑,对方却总是以亲吻代替解释。不过塞勒斯的做法确实有用,至少云雨过后,脑海里的一切喧嚣都随之平静了下来。
于是慢慢的,盖斯便不再过问。毕竟头痛出现的频率并不高,与其固执的去寻求答案,盖斯还是更习惯于顺从塞勒斯,用他给出的方法来缓解。
盖斯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正跪坐在地。他环视四周,见到处都是如雪般静默的纯白之色。
“你来了。”突然一道人声响在身后,盖斯闻声回首,却见一身华服的塞勒斯正站在几步之外面带微笑的注视着他。
“……塞勒斯?”盖斯有些茫然,哑声问道:“我们这是在哪?”
塞勒斯恍若无闻。他慢慢走近到盖斯身前蹲下,视线从一开始的仰视变作平视。
塞勒斯缓缓眨眼,温柔的红眸如同流光溢彩的珠宝,让与之对视的盖斯不自觉平静,久看之下甚至生出种将要陷进那片绯色之中的错觉。
过分漂亮的眼睛有时候会让人忽略主人的长相,但好在塞勒斯有一张同样足够吸睛的脸。这由着优良基因以及自身气质结合共造出来的外貌,即使是王都那些以刻薄挑剔着称的政客贵族们都赞不绝口,因着外貌喜爱追捧塞勒斯的人更是数不胜数。
哪怕塞勒斯什么都不做,就像这般安静的注视,也会让人疑心他会不会是某些古老故事中惯以人心为食的精怪变成的。
短暂发散的思绪让盖斯从与塞勒斯的对视中回过了神,他弧度很小的向后仰头拉远距离,这才注意到塞勒斯的眼中除却温柔还带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那丝不同寻常的情绪让盖斯更为不解,先前因陌生环境而生起的怪异感再度浮现。
此刻的盖斯迫切想知道自己与塞勒斯出现在此的原因。他张嘴欲言,塞勒斯却像是预料到什么般先一步用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塞勒斯?”盖斯不解其意地伸出手,刚握上塞勒斯手腕,便听得面前人用愠怒的声音喝令道:“放手!”
盖斯听见了。
只是早已习惯性服从对方一切指令的他这次却并不想听话。“抱歉。”他没有停下动作,反而加重手上力道,缓缓移开了覆在眼前的那一片黑暗。
当光明再现,出现在眼前的一切却都显得诡异起来——那本该直视着他的塞勒斯此刻正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态低头跪坐在地;他神情痛苦,额间青筋暴起,右手则死死捂住喉口,似乎正掩盖着什么。
“塞勒斯,你还好吗?”盖斯心头一跳,如法炮制地抓握住塞勒斯手腕试图挪开,这次遭遇到的阻力远大于刚才,却还是不足以阻挡盖斯动作。
盖斯缓缓掰开对方的手,随着皮肤裸露的越多脸上神情也愈发凝重,等到将对方的手掌完全移开时,盖斯的整颗心也如坠冰窟般猛地一沉——那原本平整白皙的脖颈间此刻竟凭空多出一道血肉模糊的裂口!
就像一件被暴力撕开的精美礼物,温热的血液正从这道生命的裂隙中不断涌出。
“咳嗬——!”盖斯握住塞勒斯的肩膀正欲为他止血,谁知对方却突然咳呛不止,喉间伤口也猛地喷溅出几股猩红的血!
盖斯下意识闭目,血便全溅在他脸上。血珠自眉骨向下缓缓淌落,这个过程中盖斯甚至能感受到温热粘稠的液体在一点点变得冷却。
盖斯神色一僵,抬手欲抹划过脸颊的血珠,陌生的触感却让他下意识握紧了手指,他睁眼看去,这才发现手中竟不知何时握着把沾血的短刃。雪白的刀身映出满脸刺目的鲜红,盖斯眨了眨眼,有些迟缓的松开手,“叮——”尖刀掉落在地。
面前塞勒斯不知何时已不知所踪,徒留在地的只有一滩深褐色的血泊。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在提示着什么。
盖斯凝视那片血池,几乎感受不到心脏的跳动。他慢半拍再度抬手去拭脸上鲜血,只手掌还未触到脸颊又停下了动作——他的双手之间也早已沾满了脏污的血色。
这下如何也擦不干净那些血了。盖斯这样想。恰巧此时,一缕液体滑落浸进唇瓣,盖斯像个做错事的孩童般有些无措,抿唇舌尖尝到的却是冰凉一片的咸涩。
“盖斯——”远处传来模糊的人声,而随着一遍遍呼喊,盖斯眼前的一切都开始变化;四周纯白的空间扭曲变形,如同被人用力捏皱的纸,最终,一切连同满脸鲜血的盖斯都突兀消失在了原地。
“……”
盖斯再度睁开眼睛,入目是熟悉的家具布局——这是他的房间。
是梦。
盖斯抬手按上胸膛,心脏正以一种并不平缓的规律跳动。
“你醒了?身体还有哪不舒服?”听见头顶传来的人声,盖斯这才察觉自己正侧首枕在一处柔软温热之地,有什么东西落在他头发上,正在轻缓的抚摸他。
他眼皮一掀侧目上望,透过玻璃镜片与那双琥珀色眼眸对视:那人眉眼间带着挥之不去的淡淡疲惫,不知道在这守候了多久。
见他醒来,男人脸上神情柔和了许多。
盖斯头脑仍旧有些昏沉,隐约还有些刺痛;像是尖针藏进了棉絮中,时不时对着皮肉扎上一下。他摇了摇头试图强迫自己清醒,也正是这一动作让他意识到自己正枕着的并非枕头,而是男人的大腿。
这个姿势有些亲密,盖斯浓眉一皱支撑着自己坐起身拉远距离,“艾瑟尔?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他以手抚额出声问道。
面对质问艾瑟尔并不意外,反而在脸上露出几分‘果然如此’的神情,他笑容浅淡:“今天是检查日,你忘了吗?”
艾瑟尔是亚述科研院内的博士,同时也是塞勒斯的下属兼好友。盖斯之所以会认识他,全因每月总有几天塞勒斯会让他去往科研院进行全面的身体检查,而艾瑟尔便是全权负责的那位博士。
平心而论,艾瑟尔对盖斯还是很好的,面对他时不仅和颜悦色,甚至从未对他讲过一声重话。但盖斯自心底不喜欢冰冷没有活人感的科研院,于是很自然的连带着对艾瑟尔也没有太多好感。
并且,对旁人艾瑟尔总是一副礼貌但疏离的冰冷姿态,盖斯却觉得对方看向他的眼神里掺着莫名的热情……就如此时——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注视着他,像是生怕错过他接下来任何的举动。
正常情况下盖斯只会在自主去往科研院检查身体或咨询心理时才会看见艾瑟尔,如今对方不请自来甚至自然地与他共处一室,这让盖斯莫名有些抵触。
几分被冒犯的不悦自心底生出的同时,盖斯周身的气压随之低沉:“塞勒斯在哪?我要见他。”
“嗯……”艾瑟尔站起身,用另一只手握住酸麻的手腕揉了揉,答非所问道:“先告诉我你为什么会突然昏倒在庭院?发生了什么事?”
原来是回到府邸时无意识昏倒了。盖斯不欲多言:“我要见公爵。”
“这恐怕不行。”艾瑟尔上前一步,俯身贴近坐在床上的盖斯,温热的吐息带着些痒意落在盖斯颈侧,“塞勒斯有要事在身,离开前他特意把我叫了过来。所以有什么事情可以和我说。”
对方穿着身白大褂,浅棕色的头发有些凌乱,像是如他所说那般不久前才刚从实验室抽身出来。近在咫尺的距离让盖斯伸手就能抓住。盖斯抓着手中头发向后一扯,艾瑟尔便顺从的仰起脸,皱眉露出微微吃痛的表情。手动拉远各自的距离后,盖斯才沉声开口:“我只要见他。”
刚才的举动就算不提粗暴也实在算不上有礼,只不过此刻盖斯头痛加重,一心只想得知塞勒斯的下落,所以无意去维持表面上的客套礼貌。
盖斯本意是让对方配合一些别来烦他。谁知艾瑟尔不仅不见恼怒,反而顺势牵起他另一只手轻贴上脸侧,“找他做什么?”艾瑟尔微微仰起脸,像是能洞悉人心般,“是身体有哪里不舒服吗?”
掌下光滑柔软的触感让盖斯身体一僵,下意识缩回的动作却因对方手掌骤然收紧的力度而停下。艾瑟尔说完也不等盖斯回应,薄薄镜片后漂亮的凤眼微眯,他嘴角带笑,语气莫名纵容:“塞勒斯能做的我也可以,你想做什么都……”
对方低声引诱,言语中的邀请之意显而易见。盖斯脑中的嗡鸣声愈大,针扎锥刺般的疼痛仿佛在提醒他发泄。
不管是谁,只要停止这难受的折磨……
盖斯压低的眉眼中看不出情绪。
他没有继续试图松手,反而像是被说服般有所动容。他侧脸贴近,在艾瑟尔一双亮晶晶的眼里看见了隐隐的期待。
“嘶——”
在即将碰触到对方唇瓣时,盖斯将头一歪,不发一言地侧首咬上对方脖颈。尖锐的利齿轻而易举让那块皮肤见了红。
鼻尖嗅到丝鲜血气味,盖斯眼眸暗沉,宣泄般用力在对方白净的皮肉上啃咬。
“慢些……”艾瑟尔眯着眼睛,伸手拥住盖斯宽阔的肩背,虚虚攀附在上面。明明该是痛的,却像是如愿以偿般餍足、吐息着发出叹喟般的低低呻吟。
原以为这就是接受的意思,艾瑟尔正思索着还要说些什么,可还来不及发言侧颈便猛然一痛!
艾瑟尔闷哼一声,无知无觉的昏过去,身子软软爬伏在盖斯肩上。
盖斯毫无留恋地推开他,站起身用手背抹去唇角血渍,迈腿走出两步又回首看了眼被他抛在床褥间昏迷不醒的艾瑟尔。
几道显眼的咬痕落在对方肩颈之上。自然,这些齿印也无关情欲,而单纯是在嘲笑对方的放浪轻佻——这位实验室里的科研天才,若是不想自己坐实这一名头,接下来几天都不得不穿上高领衣物来遮掩这些引人遐想的暧昧痕迹了。
艾瑟尔并没有说谎,盖斯找遍了整个公爵府邸也没能看见那抹熟悉的身影。
盖斯站在公爵卧房环顾四周,视线最终停落在那张深色大床上——盖斯知道它的触感,也记得地上毛毯的颜色,甚至熟悉每一份纸质文件摆在书桌上的位置。
可就是这,这在过去让他无比熟悉的布局,如今却又是如此疏远,那么陌生,一如他从没有看清过的那人。
“塞勒斯……”脑中的疼痛不曾停止,撕裂般一遍遍重复折磨。盖斯闭目不愿再想,双手却不自觉紧握成拳,直至手臂青筋凸起也不曾松开。
与此同时,哈德莱中心城内皇家花园。
贺特莱登帝国的公民大多爱花,其中皇室贵族尤盛,因此这座占地极广的温室花园才会在寸土寸金的中心城内立有一席之地。
室内繁花似锦,四季如春,很多都是主星没有的花种。这些来自偏远星系的漂亮花,因着滔天的权势盛开在皇宫温室供人赏玩。缤纷艳丽的花朵争奇斗艳,却没能引起亭中贵客哪怕一眼的目光。
侍从为其端上新沏好的花茶,垂眸时不经意瞥见那未关闭的光脑屏幕上正呈现出一个俊美非凡的男人。看样子像是从连接的智眼上传来的实时影像。侍从低下眉眼不敢再看,心思却活络的想。
接过侍者盘子上的花茶,塞勒斯将视线从光脑上移开,掀起茶盖吹了吹。
远处,一身华服的皇太子——德雷格·凯瑞萨正姗姗来迟。塞勒斯将质地精致的茶杯放下,微微转动手上宝石戒指,光脑银幕瞬间关闭。
随着金发碧眼的皇太子走近,身旁不免传来侍从的轻声抽气,而就连见过各类佳人的塞勒斯也不得不承认,那些将德雷格称为帝国之星的人不无道理:皇太子自伊维琳陛下那继承了一头金发,发色却更加纯粹。金发搭配上他俊朗的脸庞,在阳光照耀下如同古史神话中太阳神阿波罗亲临。
德雷格踏着阳光步入庭中,挥挥手屏退了侍从。两人客套寒暄几句,德雷格捧起茶杯吹了吹热气腾腾的花茶,浅尝一口后搁置在桌上。
杯盘叩上瓷桌发出轻响,德雷格身体向后以个放松的姿态靠上背椅,率先进入正题:“我是让你想办法杀了坎奇特大公,但没叫你把事做得这么高调。现在无论哪派贵族都人人自危,生怕自己会是下一个受害者。”
“这样不好吗?”这些传闻塞勒斯也有所了解,闻言淡淡回复道:“想威慑这些帝国的蛀虫,流血清洗也是必要的手段。”
“确实如此,不过,”皇太子点点头表示认同,转而又皱起眉峰,“也有不少人认为这是阴谋,怀疑幕后黑手就在皇室之中……”
塞勒斯刚准备开口宽慰,却听对面接着道:“从现场逃走的奴隶虽然可以背锅,但并没有多少贵族会真的相信。”
“……”塞勒斯眼神几番变化,最后端起茶杯,垂眸抿了一口温茶,任由茶水的清香在口中荡开,这才堪堪咽下了那句几乎脱口而出的‘什么?’。
两人又就着局势交谈几句,德雷格便注意到了对方的心不在焉:在那双精致的绯红色眼眸里,怕是连手中瓷杯都比他的话有吸引力……想来是发生了什么足以打断对方思绪的大事。
皇太子不动声色,对于这位盟友偶尔的不着调他虽然理解,却还是生出些微不悦。
毕竟有什么能比他们共同谋划的未来大计还重要呢?
不过他一向礼貌,不仅没有道破对方失神,甚至善解人意的不再多言,匆匆结束了这一场会谈。
临别之际,两人顺道一起踱步花径沿途赏景。塞勒斯薄唇轻启,率先打破沉默:“殿下,我有个困扰已久的问题想趁此机会请教您。”
德雷格挑眉,有些诧异他会在此时主动开口。他隐约猜想到什么,心中多出几分好奇,面上却是礼貌回应道:“请讲。”
塞勒斯在满园春色艳花中驻足不前,却又并不看花,只顾垂眸转动手中宝石指戒。祖母绿宝石散发着幽幽暗光,一如他低沉的嗓音:“如果您…有一把好用但锋利到会划伤自己的剑,会一直使用吗。”
德雷格沉吟思考片刻:“足够锋利说明是把好剑。如果出鞘就能战无不胜,那就算受伤也无妨。”
“况且用剑在人,会自伤那还是说明主人对剑的把控力度不够。”德雷格侧目观花,意有所指。
塞勒斯笑而不语。
行至花园门口,德雷格脸上露出亲切微笑,亲自为人送别,“为了贺特莱登,为了我们共同展望的未来,合作愉快,公爵阁下。”
塞勒斯沉默地注视着对方湛蓝色的眼睛,几秒过后也微笑颔首,转身后的刹那脸上笑意却尽数褪去。
下属侍从等候在门口处,见他出来纷纷迎上。“公爵大人,现在回去吗?”领头人低声询问却久久未听见回应。疑惑驱使着他小心翼翼的抬眼上望,却见塞勒斯面上冷若冰霜,正眺望着府邸的方向。
“不。”塞勒斯轻启薄唇,红瞳透着股凉意,“在查清楚大公府上‘逃走’的那个奴隶之前都不用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