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笃笃——笃笃——”
馄饨绕小镇一圈没有卖完,就得绕第二圈。
第二圈还没卖完,就得绕三圈四圈。
如果给年底最难做的生意排个榜,馄饨肯定名列前茅。
这段时间家家户户都有几盘好菜,请客寒碜,自己吃不如吃剩饭,只有百里挑一的真正的馄饨爱好者愿意为左家馄饨做贡献。
绕三圈到桥西的时候,小镇都荒了,很多人家灯都灭了,小卖部门也关了,街上一个人影没有,鬼镇似的。
从偏僻小巷过,背上还有种说不清的寒意。
桥西是九山镇最破败的地方,一条街没路灯,转头就是坟山,稍微有点儿办法的都不愿意在这儿面朝鬼火,很多老房子空着,爬满了蜘蛛网和杂草。
左翔经过这边的时候,敲竹梆的频率都低了,竹梆声音不大,但能传很远。
他生怕扰了一山祖宗。
这种时候要有个苍老的声音在阴影里说来碗馄饨,尿都能吓出来。
但又不能不从这边过,爷爷以前特别吩咐,桥西的老头儿老太太普遍比较凄苦,有时候就想吃碗馄饨。
左翔飞快蹬着三轮出了桥西最大的一条巷子,看到岸上连绵灯火了,才舒了一口长气。
他奄奄一息在寒风里敷衍地敲竹梆。
“笃笃——笃笃——笃笃——”
林兵从二楼窗口探出头,“老子他妈一听这声儿就知道是你,半死不活的。”
“来一碗馄饨哟——”左翔马上精神了,“仔仔要不要来一碗馄饨——”
林兵乐了,“给老子来四碗!”
“八碗行不行啊?”左翔刹住车,“再卖八碗就能收工了!”
“滚蛋!我家猪蹄都没吃完呢!谁要吃馄饨?”林兵说。
“来八碗!正好明天不用做早饭了!”林春芬就在一楼院子里,踢踏着拖鞋出来了,“翔子哥今天怎么是你啊?”
“老东西感冒了,还是妹妹好,我给你多放点料啊。”左翔跳下三轮,到后面把灶点上,往盆里倒开水。
林春芬早已习惯他不孝的称呼,甚至还有点儿被带偏了:“老……爷爷感冒了?那这几天还出来卖不?”
“我卖呗,”左翔搓了搓自己冻僵的耳朵,叹了口气,“老不死的,就会折磨人。”
“我爸妈都睡了,”林春芬笑笑,“你给我们做四碗就成,剩下四份直接装给我。”
左翔数了数她家里的人,“你两个姐呢?”
“都回家了呗,大过年的,在娘家怎么坐得住,”林春芬笑着说,“好冷啊,你这一碗能挣多少?”
“又是油又是瘦肉的,一碗一块五,煤气也要钱,还能挣多少。”左翔说。
“那不如歇着了,爷爷年纪也大了,在自家做做得了。”林春芬说。
“你有空去跟他掰扯掰扯,我感激不尽。”左翔拨了一半馄饨出来,拿袋子装上,递给她。
大门传来一阵脚步声,林兵出来了,军大衣配红秋裤,见面就往他手上放了一把枣子。
“五彩缤纷啊。”左翔往嘴里塞了一颗,很甜,相当解渴。
“给我多放点儿紫菜。”林兵搓着手往锅里探头。
“就这么多,都给你吧,叫弟弟妹妹别吃。”左翔把装紫菜的盒子拿给他看。
“操,我回家拿。”林兵说。
“你不能端回去自己往里加吗?”林春芬说。
“那味道不一样。”林兵摆摆手进屋。
“有什么不一样的,紫菜又不要煮。”林春芬一脸莫名其妙。
“它得在料底下,不能飘在汤上!你懂个蛋!”林兵喊。
林兵抓了一大块紫菜饼出来,左翔觉得它不管在料底还是汤上都只能是一个味儿。
纯正的紫菜味儿。
绝对入不了一点儿其他譬如馄饨汤或是香油的味儿。
左家馄饨馅儿大,煮熟得等几分钟,三个人围着冒白烟的不锈钢盆正唠嗑,桥那边晃过来几个人。
这个点了,这么成群结队的指定不是好人。
等这几个人走到路灯下,面容都清晰了,左翔喊了一声:“丰哥。”
“哟,翔子啊,帮爷爷卖馄饨呢?”何丰看了看他们。
“哎,”左翔说,“丰哥来一碗吗?”
“不用了,刚吃饱。”何丰摆手笑笑。
“这姑娘谁啊?”小巴看着林春芬。
“关你屁事。”林兵说。
小巴脸色一下就变了,脚尖都跟着转了个向,看着就要往他们这边过来了。
他一向认为自己地位比较高,仅次于何丰,属于小团体二把手,在这么多人面前被呛挺没面子的。
尤其当着何丰和姑娘的面儿。
左翔也有点儿惊着了,虽然他俩私底下经常蛐蛐小巴,但这个“二把手”还真不是小巴自封的。
人家个人档案上的光辉履历就证明了自己是货真价实的二把手。
左翔赶紧解释一句:“这林兵妹妹。”
“哦……”小巴面上的怒容顿时卡住了,脚尖一收,重新看向林春芬,点点头,“妹妹,挺漂亮妹妹。”
林春芬看出气氛不对,也冲人家点点头,“哥哥好。”
“哎!”小巴喜笑颜开。
几个男人都往林春芬脸上看了看。
幸好林春芬晚上没穿短裙小高跟,妆也卸了,裹着厚厚的旧棉衣,出众的只有那张冷风吹得发白的脸蛋,和一股子城里姑娘的气质。
非要形容的话,就是会端着。
但在小镇男人眼中,就觉得这姑娘真特别,和那些一逗就害臊或者扯着嗓子撒泼的村姑就不一样,形容不了那就是漂亮,就是喜欢。
镇上很少有这样的么,新鲜。
除了看看以外,没再怎么着,几个人直接往发廊方向去了,估计前天晚上没吃饱。
出来混有个好处,他们不会轻易碰团队兄弟的亲人,赶上了还会帮一把,不管和这个兄弟私交究竟如何,这叫道义。
尽管他俩始终没打入内部。
“你干嘛管那傻逼喊哥?”林兵忍不住发脾气。
“他一副要揍你的样子呢,真讨厌,”林春芬嘟囔一句,“一帮地痞流氓。”
林兵一听自己的社会分类,脾气没了,摸了摸鼻子。
“我不是说你啊翔子哥。”林春芬反应过来。
“谢谢,不用强调。”左翔啃着枣子。
“你怎么不强调一下我?”林兵说。
“你本来就流氓。”左翔往他脸上吐了个核儿。
“妈的。”林兵马上撸袖子。
俩流氓在桥上来回跑了好几趟,汗都出来了,馄饨还是林春芬自己勺起来的。
卖完最后这几碗馄饨,左翔终于能收摊回家了。
小三轮儿刚在铺子门口停下,爷爷就巴巴地跑出来了,“这么早就回来了?”
“还早呢?赶紧睡吧,一个馄饨都不剩了,感冒还这么精神。”左翔搬起煤气灶往铺子里走。
爷孙俩把东西都收拾好,左翔把帽子掀下来,拿出钱包和本子,一块儿丢桌上。
爷爷笑眯眯从收银台底下拿了壶酒,“来!奖励你的,喝点儿暖暖。”
左翔凑头闻了闻,“好哇臭老头儿,还藏酒!”
“你听话我才给你喝,”爷爷说,“不听话什么都不给你!”
“等你死了什么都是我的。”左翔一把抢过酒壶。
“日你娘!”爷爷往他脑袋上甩一巴掌,“我全烧了!”
“你要能舍得,我也就不要了。”左翔抱着酒壶笑着往后门走。
今晚实在有点儿冻着了,前几天还下雪,不知道老头子怎么扛下来的。
照这身子骨,再活个十年八年的不成问题。
左翔兑了一桶热水,丢进去几片老姜,提进屋子里,把暖气片打开了。
书桌是上小学的那个暑假老头儿打的,一直用到现在,虽然桌面到处是坑和划痕,但四个腿儿依然平稳。
桌上大多数东西都落灰了,就那台二手影碟机纤尘不染,每个月起码用两次。
林兵家退下来的,有时候会闪屏,不过看个黄色没什么问题。
反正看黄色本来就看一半想一半。
左翔放了张没看过的碟进去,坐到床沿,卷起裤腿,冻僵的脚伸进水桶里。
舒服。
小屏幕亮了起来。
可以,女主角挺漂亮,胸也不大。
左翔满意地点了根烟。
上一次做爱还是去年夏天,一个中学里的小妹妹,自己送上门的,说喜欢他。
跟了他一段时间,发现他不是想象中那种大哥,把他踹了,转头跟了张凯。
这事儿其实挺没面子的,林兵因为这件事对张凯意见很大,不过他倒没什么想法。
他还能亏了么。
憋一年多了,昨晚那二十分钟,别说何丰他们,左翔也没吃饱。
要不是魏染实在不想了,他起码还能再干十来分钟,就算再想射,他也能忍,他就想和魏染多待一会儿,摸摸头发,摸摸手,怎么着都行。
太不划算了,难得有机会,眨眼就结束了。
左翔吐了口烟,意犹未尽看着影碟机画面。
两个人在画面里摩擦,两只脚也在水桶里互相蹭。
双脚慢慢有了知觉。
热量顺着脚底板往上,走到膝盖,大腿,来到小腹,再往上走……
所到之处一片松弛酥软,肌肉里氤氲着暖意。
影片进入主线剧情的时候,身体已经热了,背上微微发汗,左翔掐了掐自己的脖子。
隔着衣服在胸前用力抓了一把,掌心碾着腹肌往下,引导热意下行。
烟雾在眼前弥漫开。
他想起了巷口的魏染。
不知道那件看上去很贵的黑色大衣摸着是什么手感,他幻想自己的手摸了上去,轻轻扒开那件衣服。
欲望追逐着手指,欢呼着向下奔涌,滚过胸膛,滑过小腹,冲到丹田回弹,在体内不停翻滚。
热气向下蒸腾,每一个毛孔都舒张开,每一根汗毛都变得敏感,渴望抚慰。
汗凝成水珠,从脸颊带着痒意滑落。
手解开牛仔裤的拉链,探进去,包住亢奋的欲望,半眯着眼。
模糊视野里,女人的身体逐渐硬朗,显出男性体征。
大腿修长结实,腰部线条流畅,胸膛平坦而富有弹性。
下巴,嘴唇,鼻尖……魏染的表情慢慢清晰。
在魏染的脸完全覆盖的一瞬间,心跳加快了。
左翔不是每一次看片都代魏染,他对女人也可以,但今天,身体和大脑都告诉他,自己更想要魏染。
他看不太进影片的画面了。
眼前是魏染。
是一张粉红色的床。
手指抓皱了床单,潮红从魏染的下颌角爬上脸颊,渗进眼尾,眼底一点点盈上水雾……
“嗬……”
左翔有些分不清是自己的叹息,还是魏染的,现实和记忆全部混在一起。
他去咬魏染的下巴,触碰魏染的嘴唇。
魏染转头看他。
眼神里带着温柔的水光,欲说还休,像在诱惑他,又像在央求怜惜。
“嗯!”
眼前闪过一道白光,左翔头发一颤,促喘一声。
腹肌绷得硬邦邦的,掌心里一股一股往外喷,顿时清醒了大半。
八折……
简直想笑。
左翔怔坐了一会儿,空虚从内心深处一点点漫上来,倾身从书桌上抽了几张纸,沉默地清理自己的身体。
说不出心里什么滋味。
兜兜转转,他还是成了魏染的嫖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