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锡没向艾利欧克分享他去偷听得到的消息,当然从一开始他就没表示会跟艾利欧克说。
非必要的时候,亚锡也不再随时找艾利欧克搭话,大部分时候他都坐在床铺上翻那本咒文书,一句话都不说。他们的房间罕见地安静,沉默。
他本来就没有义务要和艾利欧克闲话家常,也不是总是有兴致向他开玩笑。但艾利欧克就是有些不高兴。
他不太会形容,但是与亚锡独处时的气氛变得沉闷,不像以往的轻松,所以他觉得自己心情不好,可是又和字面上的「心情不好」有点落差,不够准确。
……毕竟,人就在身边,却开始感到寂寞,这不是很矛盾吗。
「艾利欧克?可以问你个问题吗。」
艾利欧克坐在床沿,从自己的书上抬起头,很快地回应:「怎麽了?」
亚锡没有望向他,视线依然看着摊开放在腿上的咒文书,「法阵这东西,和巫咒一样是使用外在魔力,所以我也能学吗?」
原来是要问这个啊。
「……虽然一样是外在魔力,法阵的构成还是需要一定的魔力媒介。」艾利欧克强压下心头的失落感,解释道:「也就是说,在绘制法阵的时候得同时灌注魔力,这GU魔力就会成为法阵运作的基底。如果你要学的话,恐怕没办法。」
「用辅助手套也不行?」
「不是这个问题。你本来就没办法自行x1收魔力形成循环,制作法阵时消耗掉的都是你自己的魔力,过度消耗魔力的话会——」
「头晕、无力,严重的话会昏迷。」亚锡终於往艾利欧克看了一眼,「我知道。」
「……那你就别想这个了。」
艾利欧克隐约感觉到一点异样感,但他没说出来,只是困惑的看着亚锡,不懂他为什麽要问这个。只是亚锡很快转移了话题,问道:「你为什麽知道我的情况是无法自行x1收魔力?」
「我只是用猜的。」艾利欧克说,「你在查利姆庄园封印柯菈的时候,魔力造成的压力对你却毫无影响;海利许的墓园里,接近妖JiNg的出生地时,在场的人只有你看起来一点事都没有。那时候我就在想……」他撇过视线,喃喃道:「我就在想,你是不是没办法x1收魔力。」
「连这都看得出来?」亚锡失笑道,随即又低声叹了口气,「所以法阵也没办法了啊。」
艾利欧克睁着眼,等着亚锡开启下一个话题,但他却没有继续的意思,注意力又回到那本巫咒书上去了。
又来了。
艾利欧克真想将那本书一把抢过来,甚至开始埋怨当初将那本书给他的过去的自己。
不就是亚锡说不要看书了,陪他聊天的吗?现在倒是很喜欢看书了啊。
再迟钝的人都看得出来,亚锡绝对是有意在躲他。尤其艾利欧克又不是什麽迟钝的人。
为什麽突然这样呢……
艾利欧克踌躇了一阵,深x1一口气,开口问:「我也可以问你个问题吗?」
「嗯?」
「你明明不喜欢也不会用魔法,为什麽会知道这些魔法的知识?」
亚锡抬起头来,露出疑惑的表情,「我不知道,所以才问你啊。」
「法阵是使用外在魔力。」艾利欧克直视着对方的眼睛,「你还知道过度消耗魔力的症状,当然这些都可以当作是你以前就学过,可是没办法解释为什麽在法伊罗,你会设计那种课程给学生。」
亚锡说:「我说过我的成绩其实算是不错的吧?那是我自己上过的课,只是照搬而已。」
「你说你翘课了。」艾利欧克很坚持。
「……」亚锡无奈道:「所以呢?就算我翘课了,我还是知道课程内容——」
「这就是问题所在。」艾利欧克打断他:「你明明翘课了,明明不在场,但你还是掌握了那堂课的主要内容不是吗?你明白那堂课的目的就是要教会学生控制魔力,你明明用不到的,可是却一直记到现在——为什麽?」
「为什麽,你对魔法这麽执着?」
亚锡陷入沉默。
艾利欧克凝视着他,紧张得屏住气,话说出口才开始害怕自己说过头害他生气。
「……是啊,为什麽。」亚锡低声开口。「我也不知道为什麽,忘记了会b较好过吗?」
艾利欧克一愣。
「就像你说的,这些东西我又用不到,乾脆忘记也不会有人怪我。可是……」他突然一顿,朝艾利欧克一笑,「反正这些事情都无所谓了,我现在有你了,这些事忘不忘都没差了,是吧?」
艾利欧克被他的笑容亮晃了眼。
「……我要出去一下。」
他撇过头,似乎有些恼羞成怒地站起身。亚锡睁大了眼看他略显狼狈地往门口走去。
「等一下,你要去哪?」
「关你什麽事。」
「明细不是规定不能分开……」
艾利欧克脚步停在门边,微微侧首看了过来。
「现在不是任务期间。」他冷冷地说。
亚锡吃了瘪,闷闷道:「啊,是啊。」
艾利欧克望着亚锡好一阵子,叹了一口气。
「你很奇怪。说要删这条明细地人是你,拿明细当藉口的人也是你。」
这几天却对他不冷不热的,刚才却说出那种话。明明就一副有没有我都没差的样子。
艾利欧克垂下眼皮,转身离开,留亚锡独自一人做在床上对着门口发愣,脑中回荡着艾利欧克刚才说的话。
……为什麽呢,他也说不清啊。
自从亚锡也病倒过後,一向嚣张的戴特里安竟然渐渐安分下来。其他猎人对他突然的洗心革面感到困惑,也并不信任,却也没多说些什麽。
大家都有各自的生活要过,相较之下戴特里安的状态如何,其实并没有多重要。
A分部第一小队的每个人,对亚锡虽然害怕,同时也抱着尊敬,所以他们对戴特里安的这个转变自有一套说法。然而个中原由,只有戴特里安本人才知道,根本没那麽单纯。
他是少数没有病倒的猎人之一。这些日子下来,他独自在修道院里走动,经过漫长的思考过後得出一个结论,正准备去找亚锡商量,遇见了从房里负气出走的艾利欧克。
戴特里安自知在人前抬不起头,低声打了个招呼:「琵洛埃先生。」
艾利欧克望着他好一会儿,缓缓开口:「你是戴特里安?」
「乔治.戴特里安。」
「哦。」
一阵尴尬的沉默。
戴特里安急於找个话题,想了半天只憋出一句:「你的病还好吗?」
「还好。」
戴特里安微微松了口气,又问:「呃……食物都吃得惯吗?」
「还行。」
「……之前的事很抱歉。」
「没事。」
这人好不会聊天!!!
戴特里安内心崩溃,冒着汗想找下一个话题,艾利欧克突然开口说:「我可以问你,平常和亚锡都怎麽相处的吗?」
他一愣,「和队长?」
「嗯。」
对方表情不起波澜,但看上去异常认真。
戴特里安皱着眉想了一阵,支吾着说:「呃……队长不怎麽和我们聊天,遇到的时候大多是在谈正事……基本上都是他下指令,我们照做。如果有什麽异议可能会稍微讨论一下,其他就……」
他越说越心虚,毕竟自己的任务总是以砸出个烂摊子收尾,几乎没有什麽和亚锡讨论正事的机会。但是艾利欧克听得很仔细,问道:「没有聊过工作以外的事情?」
「没有。其实队长从某方面来说,算是个工作狂……」戴特里安说,「我们其他人也就只有任务中才可能遇到他,以往他任务结束,都会人间蒸发一阵子。」
艾利欧克偏着头,很不理解的样子。
啊,也难怪,毕竟是亚锡的辅助魔法师嘛,一直待在他旁边,亚锡也没有机会人间蒸发。
戴特里安对亚锡根本是一无所知。和大多数人一样,最多只能触及到亚锡身为「猎人」的一面,私下里他会是什麽样子,恐怕只有他那两位昔日同窗才知道。
「为什麽要问这个?」
听了戴特里安的提问,艾利欧克微微低下头,轻哼一声。
他一头雾水,小心翼翼地发问:「该不会是队长太难相处了?」
「不是。」
艾利欧克回答得很快,抿了抿唇之後,又说:「可能是我的问题。」
「咦?」
「我知道自己是个很难相处的人,因为我本来就没有想和人深入来往。」艾利欧克抬起眼望向别处,冰蓝sE的眼睛在yAn光下镀上一层白,「我早就该习惯自己迟早会被丢掉这件事。」
戴特里安一愣。
艾利欧克眸光微动,向他轻轻颔首,之後快步离开,留下戴特里安一个人在原地困惑。
丢掉……是怎麽回事?
难道队长对自己的辅助魔法师也这麽无情的吗?不对啊……之前在火车上明明那麽保护对方,在海利许那阵子也和他形影不离,甚至在对方病倒时生气成那个样子。
怀着一肚子的疑问,戴特里安推开亚锡的房门,见到坐在床上的亚锡的神情,就觉得自己来得不是时候。
怎麽又生气了……自己也太衰了吧?
亚锡伸直的长腿上放着一本古籍,本来正专注地看着,注意到门被推开便立刻抬起了头,发现是戴特里安後挑起了眉。
戴特里安清了清喉咙,有点紧张,「我有事想找你谈,队长。」
亚锡淡淡回道:「真稀奇。」
「……真的是重要的事。」
亚锡便把书阖上,坐直了身子,「那就进来说。」
戴特里安走进房内,四下一看没有椅子,便想直接坐在亚锡隔壁床位的床沿上;不料膝盖才弯下去,亚锡就向他瞟一眼:「不准坐那。」
「……」戴特里安说:「可是没有椅子。」
「那就站着,我有说让你坐吗?」
「……哦。」
戴特里安站在亚锡的床尾边,顿了半晌後开口:「我决定不做了。」
亚锡抬起眼,不冷不热地上下打量他。
戴特里安咽了下唾沫,解释道:「我知道自己不适合做妖JiNg猎人,当初会想要这份工作,也只是因为钱赚得快……可是我没有其他人那种愿意赴Si的决心。我想过了,反正这几年钱赚得也够多了,与其留下来拖後腿,不如不g了吧。」
一阵沉默过後,亚锡露出一个浅笑,眼里却没有笑意:「想清楚了?」
「嗯。」
「这就是你的结论?当初托克不是这样开导你的。」
戴特里安挠了挠头,眼神不自觉地流露出厌烦,「他说的我都懂,但是我根本做不到这麽光明磊落。反正最後我一定会继续逃跑的,这样根本就没意义。」
亚锡说:「但有哪个工作b得上妖JiNg猎人?再怎麽说,你都是通过了测验加入协会的。你老家有一对老父母,三个还在求学的弟妹,其中一个与你年纪相仿的弟弟卧病在床许久,你确定换一个工作负担得起这些开销?」
「赚钱的工作到处都有,大不了……大不了我多做一些。」
「多做一些。」亚锡复述,收起了笑容,「换工作的空窗期呢?你喂饱了你的家人,你自己呢?你是家里唯一的经济来源,你若发生什麽意外,不是逃跑就可以解决的了,到时你家人们该怎麽办?」
戴特里安咬了咬牙:「……你不就是想说我做不到吗?我认了,我没办法像你们一样坚强,我就是贪生怕Si,想找个轻松的生活方式。我也没胆再涎着脸躲在别人背後了,自从被托克打趴在地,我身为猎人的尊严也没了不是吗!继续待下去也只是折磨自己而已!」
亚锡望着他,慢慢深x1了一口气,目光暗了下来:「你意思是,觉得再在任务里逃跑会丢脸,所以乾脆逃避猎人的责任?」
戴特里安一噎,愣在了原地。
「没人说你不能逃跑,从来没有人说过猎人必须在妖JiNg面前奋战到最後一刻。只是别人的优先顺序和你不一样而已。」亚锡说道:「然而,好一点的是撤退,差一点的是逃避。这不只是措辞上的差异而已,你自己好好想想。」
「……可我早就把魔法都忘光了,身手也不好。又不是每个人都像队长你一样,能幸运到有辅助魔法师跟在你旁边。」
亚锡闻言嗤笑一声,「我的情况和你们又不一样,忘了没关系,重新学不就行了?何况凭你这样子,能活到现在不也挺了不起的吗。」
戴特里安低头不语。
是这样吗。
他兀自发愣,亚锡开口转移了话题:「你有看见艾利欧克吗?」
「……有,刚才在外面遇到了。」
「他还好吗?」
「还好吗?呃……」戴特里安心想你应该要b我了解才对吧,老实回答:「看起来心情不太好的样子。队长,你们吵架了吗?」
毕竟是连对方生病都会寸步不离床边的关系,戴特里安对艾利欧克那捉m0不定的态度所下的最好的解释,就是吵架了。
「你什麽时候变得这麽多管闲事了。」亚锡白他一眼,片刻後又忍不住问:「他有说什麽吗?」
「呃……说什麽早就该习惯自己迟早会被丢掉……」
突然,戴特里安注意到亚锡的眼神变了。
怎麽了,好像又更生气了?他说错什麽了???
亚锡沉着脸不发一语了须臾,终於开口:「你就先走吧,不做了的事劝你再多考虑一下。」
「可是队长,我真的——」
「你真的想清楚了?不会後悔了?」亚锡打断他,「不做猎人改做其他事之後,真的就不会再逃避了?」
戴特里安yu言又止,愣愣地看着亚锡。
对方不想多说话了的样子,挥手赶他离开。戴特里安默默走到门边,憋了一阵之後回过头:「队长,你和琵洛埃先生之间真的没有——」
亚锡猛地抬起头,很不耐烦地说:「你怎麽那麽白目啊!」
「……对不起。」
他讪讪地离开,关上房门时不知为何想起从前自己与小组同伴聊天的时候,也曾提到过他们的怀德队长。
讲话难听、个X又差,整个人也就那张脸好看一点吧,连魔法也不会,这种人是怎麽当上队长的?
自己那时候很不服气。
忘了是哪一位队友,听了以後长叹了一口气,谁知道啊。可是你也不得不承认,这个人是真的厉害。
身为队长,危险的任务更容易交给他做,先别提要多好的身手才能在任务中存活下来了,他还得在任务之余处理队员的事务。由於亚锡是出了名的喜欢独自出任务,因此其他猎人很少有机会见识他的身手,但光是知道他有办法独自解决A级任务,就足以表明他的实力了。
何况他不会魔法。
这就是其他猎人虽然不太喜欢他,却不得不佩服他的原因。
像队长这样的人,才算是一个够格被称作猎人的人吧。
戴特里安的决定被亚锡一口回绝,他其实有一点泄气,但又不知为何又有一些庆幸。
也许他的内心深处也知道,就这麽放弃实在太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