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自一大早唐格大宅便陷入了彻底的忙乱。布置大厅、烹煮餐点、整理环境,所有人都为了将在晚上到来的集会最高潮做准备。到了夜晚,所有麦凯家的战士将在大厅列队,一一向族长宣誓效忠,这宣示活动在任何高地家族中都极其重要,今年麦凯家的尤是如此——这是乔治叔父的长子唐纳成年后首次遇上的宣誓大会。今年他将同站在他父亲身侧接受众人的誓言。
为了不妨碍准备,我们纷纷离开宅邸。杜格斯等人又到镇上溜达,约好夜幕降临前回到大宅,我和安格斯则在海峡边吹着带咸味的海风,练了一早上的剑术,下午才前往市集。期间安格斯告诉我他们昨天的见闻,我想起那个在山丘上的红色身影,多问了几句,惊讶地发现他再未出现于人们眼前,似乎人间蒸发一般。安格斯笑说是我神经紧绷看错了,我却觉得有其他未知的网在后头准备擒拿我们。
夜晚,前来参加集会的麦凯族人都精心打扮,穿上最好、最干净的白色亚麻布上衣,围上崭新的麦凯格纹布,洗过澡、梳理完头发,准备在今夜向族长宣示效忠。已经用过一些麦酒的战士们心情振奋、兴致勃勃,互相问候,四处弥漫着雀跃与欢畅。
亚力士又一次迟到了。我不满地发现。不过此刻已经来不及出去找他,风笛的乐声已然响起,揭开集会序幕。
这等大事,于我们这些外来者理应没太大关系,不过是有幸成为座上嘉宾、参与这项盛事。因此安格斯等人看着我离开座位,加入向领主宣示效忠的队伍,无不瞠目结舌。
“凯尔,快回来!”安格斯嘶声呼唤。
“你今天也喝醉了吗?”杰米不可思议地说。
杜格尔干脆上前来拉我,但我拂开他的手,在他手背上轻拍两下。
“相信我,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在更引入注目前,快安静坐回去。”
当然,最前方的乔治叔父已经看见我们短暂的争执,以及在行列最末的我,他深咖啡色的眼眸看向这此处,眉峰几乎挤在一起,在下一个战士跪到他面前的空档,摇摇头,迅速对他的长子说了些什么。
战士念诵誓词,族长接受效忠,而后捧起身后的银杯喝一口威士忌,再将酒杯递给战士饮用,这以主之名立誓的流程才算结束一个轮回。考量到大厅里长长的人龙,其实是个漫长的过程,但对我鼓噪的心而言却快的惊人,一眨眼我就到了乔治叔父面前。
他双唇紧抿,显然对我的行为感到惊讶,并保持怀疑,只要他一声令下,我和安格斯等人可能受到在场所有效忠麦凯的武士攻击。喧嚣热闹的大厅突然如坟场般死寂,无数双眼睛锁定在我身上。我深吸一口气,屈膝跪下。
“乔治.麦凯,我以亲族与盟友的身分来到您面前。我将不会对您立誓,因为我已身负对麦克唐奈的誓约,不过为了我的族姓,无论您何时有需,我愿献上善意与协助。我不能弥补我父亲造成的伤害,但愿意成为修复的桥梁。”
高地人可能因为理念不同而离开亲族,但绝不会背弃说出口的话语。这是阿拉斯戴尔祖父与约翰舅父教会我的第一件事。我在4岁时学到的,就在父亲入土的隔一天。
父亲过世于21年春末,窗外淅淅沥沥下着雨颇为符合我的心情,那时麦克唐奈亲族中鲜少女眷,因此我父亲的死讯及其意涵,是以男人间独有的简洁、直白模式,像陈述一件极其平凡的事,由阿拉斯戴尔祖父告知我的。那时我并非麦克唐奈家族子嗣的谣言早已广为周知,因弗加里堡对我的存在毁誉参半,父亲的逝世使我的存在成为另一道难题,争论声并没有绕过我的耳朵,我浑浑噩噩地度过父亲咽下最后一口气至葬礼结束的日子,几乎所有时间都都留在厨娘葛兰太太身旁。
孩子直觉知道谁真心对自己好。尽管葛兰太太经常叨念我妨碍了她的工作,但也总不会忘记将一碗麦片粥或燕麦饼塞到我脏兮兮的手中。直到父亲入土的隔天,我被从厨房揪出来,带到一个陌生人面前。
“我是乔治.麦凯。你必须和我走,小子。”
是的,乔治叔父就是如此惜字如金,彷佛他认为这就是甫失怙的孩童唯一需要知道的资讯。那一刻我不知道他是谁,更不知道我的回答会造成怎样的连锁效应。
“不要!”我只是凭藉本能,甩开眼前陌生且冷淡的人桎梏我的手,如幼兽般嘶吼。我从他身上感受不到关切,更没有对我的耐心抑或同情,他似乎只是在做礼俗上他应做,但非他所愿之事。
我转身跑开,一头撞进约翰舅父怀中,宛如在激流中抓住浮木,我扯着他的手,哭求他别让一个陌生人带走我。约翰舅父没有说话,反倒是站在约翰舅父身旁的詹姆斯舅父上前抱起我,不甚熟练地拍拍我后背。
“那就这样吧。”那个陌生人淡淡说道,听起来他并不十分在意我是否跟他走,甚至有点松一口气的感觉。
而后我被带到阿拉斯戴尔祖父面前。在那晦暗、充斥着药味及便溺味的房间,死神已经对他伸出手,如风中残烛的祖父躺在床上,眼神却不愿跟着肉体颓靡,精明地打量我们。
“选择权在你手上。”祖父对约翰舅父说,他的声音夹杂嘶嘶咻咻的喘息,“你想要他在家族中扮演什么角色?还是我们不需要替别人养一只狼犬?如今由你决定。”
约翰舅父垂眸看我,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与品评,我在他的凝视下,下意识抹去脸上的泪痕,又将脏兮兮的手藏在身后。
回想起来,我认为他是在尝试从我身上找出母亲的影子。而我不知怎么地成功了。
半晌,约翰舅父沈声说道,“凯尔.麦凯,你必须向我宣誓效忠。”
“他才4岁!”詹姆斯舅父不敢置信地挥手,一把将我拦在身后,“你不能要求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现在就做出决定。”
“闭嘴,詹姆斯。”祖父叱责,“难不成你想替别人养孩子?”
约翰舅父没有看他们,只是盯着我,“很多事我都不能做,不过至少这项,我能。”他蹲下身与我平视,“你知道宣誓是什么意思吗?凯尔。”
我摇摇头。
“你必须以主手中的十字架起誓,你将对我、我的家族、麦克唐奈一族忠心不二。忠心??那意味着真诚、忠实,你必须服从我的指示,无论再艰难。如果我要你去打詹姆斯,你就要站到他面前狠狠给他一拳。这么说你懂吗?”
我偏过头去看詹姆斯舅父,脸立刻被约翰舅父扳回。
“你听懂了吗?”他追问。
于是我点头。
“说话。”约翰舅父又一次皱起眉头,似乎对我一直不开口有些反感。
“懂的,舅父。”
约翰舅父将他的匕首交给我,让我单膝跪地,那时我还得用上两只手才能握住出鞘的刀刃。我跟着舅父念了一遍誓词,亲吻刀身与刀柄接合之处,才还刀入鞘,约翰舅父执起我的手,贴至唇边接受效忠,而后拉着我站起身。
“匕首就送给你了,小子。从今往后,你在我的庇护之下。”
这不是场正式的宣誓,但有了祖父与詹姆斯舅父的见证,我已将自己与麦克唐奈家绑在一起。
我们很快就被祖父的另一阵猛烈咳嗽遣出房间,约翰舅父也遣退了詹姆斯舅父,却吩咐我到他房中。
“我还要教你一件事,凯尔。”他坐到一张高背椅上,双手扶膝,让我站在他面前,“高地人不随意哭泣。你一生只有两种场合能够哭泣,一是哇哇坠地之时,二是父母亡殁之刻,此后的你再也不该落泪。记住了吗?”
“是的,舅父。”
“但你今天哭了,对吗?不过因为有人想带你去别的地方,你就哭泣、哀求。你是胆小鬼吗?凯尔。”
我噘起嘴,不太乐意他这样说我,“不是的,舅父。”
“很好,证明给我看。到我腿上来。”
那是我生平第一次挨打,我根本不懂的恐惧,以为是什么新奇的游戏,由着舅父褪下我的裤子,露出圆滚滚的肉团。不过也就只有那短暂片刻,当巴掌落在我屁股上时,我清楚知道这不是有趣的。
对小孩稚嫩的皮肤而言,高地人持缰握剑、务农劳动而布满茧子的手过于坚硬、厚实,就像块宽厚木板一样,一下就完整覆盖我的屁股,成功把眼泪逼了出来。我哇地从舅父的腿上滚下来,双手捂着屁股,讶异于其刺痛以及灼烧般的热度,怯怯看向他。
“回来。”
我摇头,脚蹭着地毯将自己往后推出一小段距离。屁股在编织地毯上磨蹭的感受并不好,但怎么也好过回去再挨上像雷劈的一下。
舅父没有起身,只是淡淡看着我的举动,“你刚才发誓了什么?”
我顿了一下,想到自己才答应过会服从他的指示,哭得更伤心了。
这场博弈是我输了。我的哭泣没能赢得舅父的仁慈或谅解,而当我终于能止住,抽抽噎噎爬回注定将迎来疼痛的位置,约翰舅父早已失去耐心。
他按住我的背给了又快又重的几下,让我的屁股成了新鲜的蜜桃色,又逼着我在哭泣声中,一再重复念诵誓词,每念一句,就会换来一下沉重的打击。如果我挣脱他的手滚下地,他也只是冷冷下令,让我重新趴回去,然后等待命令被执行。
他拿捏住了我,知道我势必照做。而我没有别的选择,除非我想跟那个听说来自瓦里奇堡的陌生人离开。
我觉得我的屁股肯定被他拍碎了,毕竟他的手掌连核桃都能拍开,但他毫不放水,当我背完三次,才暂时停了下来。
“你还在哭。”
平直不显喜怒的语调使我倍感威胁。我吓地立刻噤声,但显然太迟了。
我又获得了十下掌掴,每一下都比之前带来更多痛楚,每一下似乎都在诱逼我哭嚎出声。我成功忍过两次打击,但这种事一旦破功,就再也克制不住,到最后我依旧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嗓子都因为哭嚎而干痒难耐。
约翰舅父嫌弃地推开我。
“明天我们再重来一次。凯尔,这是你明天的第一件事。我警告你,这会持续到我确认你学会了。”
“是的,舅父。”我哽咽着,背过手努力摩挲疼痛的臀肉,痛又委屈,恨不得能再大哭一场,却不敢在舅父面前,更不敢再忽视或不回覆他说的任何一句话。
他居高临下看着蜷缩在地的我,“现在你应当更理解立誓的意义。后悔你立下的誓言吗?”
我犹豫了一下,“??不,我不后悔。舅父。”
我花上一个月证明我理解那些誓词,并且能奉行,同时学会如何不再哭泣。每当结束时,约翰舅父都会再一次确认我的意向,为了连我自己也不了解的理由,我的答案总是否定的。尽管我每次离开约翰舅父的房间后,想到隔一天必须再度面对这些折磨都后悔不已,但在那个当下,在约翰舅父的凝视下,我始终给出相同的答案。
如今,我站在乔治叔父面前,清楚了解这些语句的重量,抬眸望向面前的人,知道他有同等的理解。
乔治叔父迟迟没有动作引来大厅中的窃窃私语,但我认为只要他没有立刻拒绝,就是个好现象,因此更有信心地站在原处。
终于,乔治叔父字斟句酌地说,“你的友谊与善意让我们备感荣幸,我承认你在麦凯氏族的身分,并将你视作我们的盟友。”
他将喝过一口的酒杯递给我。里头剩下的酒水不多,但我没有作戏似地将之一口气喝完,只是谨慎地喝一口后交还。我还在叔父的监视之下,我告诉自己,尽管我心情愉悦地可以喝下一整个银杯的威士忌。
宴会继续进行,不过现在气氛轻松许多,随着一桶桶的麦酒与威士忌上场,战士们喧闹、嘶吼,唱着粗俗的歌曲,甚至有人在长桌上跳舞。我满意地回到安格斯身边,眼角却瞄到一个人穿越大厅跑到乔治叔父身旁,而后叔父神色一凛,竟是抛下他的人众离开会场。
紧接着那个传话的人跑到我身旁,“麦凯先生,领主希望您立刻跟他到镇上的广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