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个西洋棋的好手。当佣兵时靠着这项专长,替自己的荷包增加了不少份量,当其他人一边抱怨我居然能绝处逢生,一边掏出赌资时,我总是调侃他们急于取胜,才会自己踏入我的陷阱。
亲情。是一步好棋,但自然不是我唯一一步棋。
我并不因叔父的态度感到惊讶,从这些年我未曾收过回信,也不再有麦凯家的人来探视可以揣测一二。不因他对父亲的厌恶而愕然,我早已知道父亲背叛家族的过去,尽管这在因弗加里是广为流传的佳话,而非令人唾弃的措举。他对我的评价亦是对的——虽然现下我不能摸摸鼻子承认——因此我不觉受辱,我早立下誓约,成为麦克唐奈家的卒子。
但我仍是露出受伤的表情,淡淡看向他。
“您来找我时,我不过4岁,刚失去父亲,只剩下因弗加里堡的人堪称亲近。”我摸了摸泛黄的信笺,却未将之拿起,“您用儿时的选择评断现在的我,有失公允,我一直想效力于麦凯,毕竟这是我的父系家族,只是苦无机会。不过如您所言,所知的不过是人愿意相信的。我的真心于您而言并不重要,也不打算继续用血缘攀扯。我会来这里,自然是考量到您家族的利益。您可以对我的人生不屑一顾,但绝不愿意罔顾家族。我的表弟阿拉斯泰尔长住在法兰西,对在那里‘作客’的贵族十分熟稔,因此我手上有些您不会从别人那得知的消息,或许等您忙完大集会后,能拨冗让我向您分析其中利弊?”
他瞪视我良久,似是想用目光威逼我吐露实情、向他忏悔方才所言不过是胡诌。乔治叔父身为一个氏族统帅,自然不怒自威,我从他身上感受到和约翰舅父同样的气魄,一度觉得自己像是站在家长面前等待受责的孩童,但我不再是那个被强拽到他面前,惊吓且不安地大哭的男孩。
我抬手将捆扎的信件推向书桌靠近他的那侧,“届时您或许会有些不同的想法。”
“果然很像你父亲。”他微微一哂,转过身去,重新看向窗外,空中又开始飘落鹅毛般的雪花,细细密密地将我们的关系再一次冷冻,“你可以在这待到集会结束,充分休息后离去,这是我对你的最后一点体恤。大雪难行,你在不合适的时机到来,别等到更糟糕的时候才离开。”
我欠身离开。顺着宽广的廊道回到我父亲曾经住过的房前,那上面有个孩童以小刀歪歪斜斜留下的刻印——ManuForti。强有力的手,麦凯家族的格言。
我父亲年幼时刻下这些深浅不一的字,就在他学会这句格言的那一天,无数年后他决定将他的强硬用于和家族做对。
这是多么讽刺又多么理智,多么懦弱又多么勇敢。我的指尖拂过被时间磨得平滑的刻痕边角,似乎能感受到父亲当年刻下它的那份认真。同时,肯定了我的道路。
我在大厅没看见安格斯等人,于是绕到马厩,惊喜地发现我忠诚的伙伴还在那里等我。
“就我们两个好好出去溜一圈吧。”我轻声对哈德文说道。
“这是您的马吗?先生。”
一个有着稻草色头发的小男孩从栅栏另一侧探出头来,约莫8岁,身高还不及栅栏的高度,脸上挂着可爱的雀斑及不怕生的笑容。
“是的,他叫哈德文。”我拍拍马脖子,哈德文开心地拱了我一下,顺着我的力道微侧过身,让我铺上汗垫及马鞍。
“他是我最近看到的体格最好的马了,先生。”男孩一溜烟跑到我身边,带着钦羡看向哈德文,“我能摸摸他吗?”
“那有什么问题。”我绑好鞍具,看着男孩摸了哈德文的前胸,又到前头垫起脚尖努力想引起牠的注意,彷佛看见安格斯幼时跟在我身后,努力想和年长他10岁的我玩的模样。“需要帮忙吗?”
“嗯!”男孩迫不及待大大点头,几乎要把头从脖子上晃下来。于是我一把托起他,让他能平视哈德文。男孩高兴地叫了一声,一边仔细观察了贯穿哈德文面部的一道白色花纹,说他从未看过棕马脸上有这样的花纹,又伸长手去拍哈德文脖子,顺了顺马鬃,叽哩呱啦说了一串他对哈德文的观察。
“你很懂马,小子。”
男孩骄傲地挺起胸,“那当然!不过我可不是什么‘小子’,我是麦凯氏族第9顺位继承人,巴登诺克未来的主人,乔治.麦凯最疼爱的幼子,克里斯蒂安.麦凯!”
“您的名号真是惊人,克里斯蒂安少爷。您父亲一定十分以你为傲。”我微微一笑。
他的胸膛像烤坏了的泡芙般迅速瘪下去。
“您可别和我爸爸说,他不喜欢我到处宣扬。”他似乎想起什么,全身颤了一下。
“谨遵您的吩咐。”我向他行了个宫廷礼,逗地他笑了出来,想跟我学那繁复花俏的手势,又缠着我让他骑哈德文。
克里斯蒂安虽然年纪小,马术确实不错。两条小短腿勉强踩在我调整过的脚蹬上,驾驭起来却不含糊,基本指令都能做好,我牵着哈德文让他在马厩前绕圈,他很快就以过人的热情驯服我的坐骑,不需要我牵着也能自己操纵缰绳,或是小跑,或是慢走。
“克里斯蒂安!”突然一个妇人站在主屋外的台阶朝我们大喊。
“噢,糟了!我得走了,谢谢你,凯尔!”
克里斯蒂安这小子仓惶回头看一眼,居然一把丢了缰绳,没拉停马匹就想翻身跳下马背!
“你这小子!”我着实吓了一跳。上前猛地拉住被克里斯蒂安膝盖顶了一下,以为是催促奔跑的指令,而正要迈开步伐的哈德文,又一把揪住克里斯蒂安的衣领,把他从绊住他的马镫上解救下来。
“你很幸运,小伙子,你可能摔断脖子,或被马踢烂肚子。”我恶狠狠地吓唬这莽撞的小孩,“怎么能直接从马背上跳下来呢?”
“他的幸运也就到此为止了。”妇人已经来到我们面前,双手插腰瞪着克里斯蒂安,“等你父亲知道你做的好事,看他怎么说。”
“不要!妈妈,拜托不要!”克里斯蒂安皱着小脸,一副随时要哭出来的模样,“别告诉爸爸!他会揍我的。”
妇人毫不理会他,揪着他的耳朵让他站到身旁,“在那里站好,克里斯。我和这位先生说完话,就带你去见你父亲。”克里斯蒂安的脸上刷上一层惨白,频频拉着妈妈的裙摆扭动身体求饶,挤出的泪水却未替他博得同情。
“谢谢您,先生,如果没有你,我真不敢想像会发生什么事。今晚请您务必在宅中和我们一起用餐,让我丈夫有机会当面感谢您。”
“这没什么。孩子没事就好。”
我婉谢她的邀请,看她拧着克里斯蒂安通红的耳朵一路回到主屋,一边数落逃课出来玩的事,又责骂他的危险行径。明明满腔怒火,还没走到主屋前便又压不住担忧,蹲下来先检查了一遍克里斯蒂安身上有没有受伤。克里斯蒂安已经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深陷在即将被处罚的恐惧中,全然没有注意到他母亲的气愤中,有多少源于余悸犹存的恼火。
我骑着哈德文出去时,不住地思考我所不能得的,所谓的亲情。约翰舅父早就和我明订以生存的机会换取我对麦克唐奈家的忠诚,詹姆斯舅父虽是照顾我,仔细回想是更接近男人间的提携之情,其他在因弗加里堡的人,对我或是怜悯,或是带着鄙视议论我不明确的身世背景,终归是旁人。麦凯家族这边??还让我踏上这片土地,或许我就该感到万幸了。
我不是个悲秋伤春的人,那夜却忍不住喝多了一些。
是以乔治叔父带着克里斯蒂安到我房中道谢,并为他制造的纷乱道歉时,我似乎趁着酒兴劝克里斯蒂安好好听从他父亲,否则他终有一日会在双亲离去后兀自兴叹。
克里斯蒂安对我所说懵懵懂懂,只是在我单膝跪在他身旁,膝盖不小心顶到他屁股时扭了一下。但乔治叔父看我的目光却多了一些深沉与若有似无的温度。
也因为我喝多了,竟然没注意到亚力士到深夜,才一个人悄悄回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