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这条短信,我今晚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成一团。
贺胜男找我干什么?她约我又能有什么事?
一旦这个问题在心里疯长,生根发芽的种子越长越大停不下来,这种想睡又实在睡不着的感觉可太难受了。摸出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里刺眼。点开孟阳威上周神秘兮兮分享的“学习资料”,进度条开始滑动。
光影晃动,肉体纠缠,喘息呻吟从劣质扬声器里漏出来。
可我看着,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甚至觉得有点......滑稽。那些扭动的身体,夸张的表情,像一场蹩脚的默剧。
不对啊?我以前不是这样的。至少......会有点“触动”。现在这算什么?真萎了?
困意混着屏幕的冷光漫上来。眼皮合上的瞬间,我就知道,又要掉进那个该死的梦里了。
还是那个房间。昏暗,闷热,空气里有种甜腻到发馊的香味。贺黔—年轻得几乎和我现在一样大的贺黔,闭着眼躺在床上。他脸颊有不正常的红晕,汗珠从额发间渗出,顺着紧绷的颈线往下淌,消失在锁骨的凹陷里。
视线往下移,我胃部猛地抽搐。
他一丝不挂。身边是一具同样赤裸的、臃肿丑陋的男性躯体。我看不清那人的脸,只看见那双眼睛—浑浊,贪婪,像湿漉漉的舌头,舔舐着身下这具年轻的肉体。
那人动了,丑陋的器官从贺黔腿间抽离,带出黏腻的液体......
再往下,贺黔一丝不挂,身边躺着一个同样裸体的丑陋男性躯体,可我看不见那具丑陋身体主人的脸,只能看见那人如狼似虎想把人立马拆吃入腹的饥渴难耐的眼神——那人把自己的鸡巴抽出来,向着贺黔......
“贺黔——!!!”
我想叫他的名字,我想喊,我想把贺黔摇醒,我想尖叫,想冲过去,想把那具恶心的身体踹翻,想用最残忍的方式弄死那个人渣。可我的喉咙像被掐住,腿像灌了铅。
我只能站在那儿,眼睁睁看着,像个无能为力的傻逼。
可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画面扭曲,雾气弥漫。
再清晰时,贺黔一个人躺在床上。灯光惨白,照着他满身的凌虐痕迹—红痕,指印,牙印,遍布在苍白的皮肤上,触目惊心。他的眼角渗出一滴泪,沿着鼻梁缓缓滑落,消失在鬓角里。手死死攥着身下的床单,指节绷得发白。
他的眼角划过一滴泪,沿着鼻尖浸入枕头,手紧紧攥着被单,眼里先是屈辱、不甘、痛恨、伤心,最后到归于绝望仅仅不到三秒。
望着贺黔裸着的身体,我终是睁开了眼,同时眼泪在我两边眼角滑过。
我猛地坐起来,心痛地喘不过气,大口大口贪婪呼吸着。
光着身子的贺黔......
这时我听见门口传来一声很轻的笑。抬头,贺黔倚在门框上,双手抱胸,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怎么,昨天晚上还没哭完啊?”他说,声音里带着晨起的沙哑,还有一丝玩味。
我用手胡乱摸了一把脸,这才感觉到裤裆前面一片濡湿。
我操!贺翌呀贺翌,昨晚看片都没见你这样,怎么现在就......
我努力把小薄被拢在一起,把自己缩成一团,不让贺黔察觉那点见不得人的狼狈。
“你...你出去,我要换衣服了。”我故作镇定说。
贺黔挑了挑眉,不仅没走,反而迈步进来了。他走到床边,俯身。带着薄荷牙膏清冽气息的阴影笼罩下来,我瞬间屏住呼吸,心脏快要撞出肋骨。
他却只是伸手,在我头顶胡乱揉了一把。干燥温热的掌心擦过我发根,有点粗糙的拇指顺势抹过我湿漉漉的眼角。
“多大了你,”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还跟小时候似的,一做梦就画地图?”
我脸“轰”地烧起来,耳根发烫,“不是!
是汗,热的!”
“哦——”他拖长音调,眼里那点戏谑更明显了,“汗啊。行,你说汗就汗。”
就在我以为他会继续调侃,或者......像很久以前那样,做点什么安抚我的时候,他直起身,退后两步,干脆利落地转身,带上了门。
想起来了,小时候一看到我哭,他就笑。这时候我会抽抽搭搭地拽他衣角,带着鼻音问:“你笑什么呀?”他没有回答,但总是会在我脸颊或脑门上亲一口,以示安抚,得到这个奖励的我就会渐渐安定下来,在他带着皂角香的怀里睡着。
奇怪,是什么时候开始没有这个奖励了呢?好像是我上了中学之后,聚少离多,主要是我也很少在他面前哭了吧,我觉得再为一点小事哭鼻子太丢人,他好像也越来越忙,我们相处的时间被压缩成碎片。主要是我,好像不再需要,或者说不愿承认自己还需要那种幼稚的慰藉。
可这两天我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他都没有再亲亲我了!
我换换好衣服,把证据泡进水盆,来到餐桌,就看见贺黔从洗手间出来,带着热气,也换了一套衣服。
他昨天晚上不是刚洗过澡吗?难道我听错了?
我坐到桌子边,问他:“我什么时候回学校?”
“随你。”贺黔头也没抬,,“想休息几天都行。饭在桌上,我还有事,先出门了。”
他说这话时已经起身走到了玄关,语速很快,没给我任何反应的时间。手搭上门把的瞬间,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扯出一个很淡、几乎看不清的弧度。然后,“咔哒”一声,门关上了。干脆,决绝。
我握着勺子的手停在半空。
那我还是尽早回学校吧,我喝着粥想。
我低头,默默喝完碗里的粥。没告诉他噩梦的事,没提贺胜男那条催命符一样的短信。不是不想说,是......不敢。
那些画面太真实了。真实到我怕一开口,就会有什么东西彻底崩塌,再也拼不回去。
行吧。那就早点回学校。至少在那儿,我可以暂时躲进“正常”的生活里,假装一切都没发生。
回到学校的那几天,贺胜男那条短信像根细针,扎在意识深处,稍一触碰就锐痛。
上课走神,球砸到脸上,连最铁的孟阳威都看出端倪。
“贺翌,你丫魂被哪个女鬼勾走了?”训练间隙,他勾住我脖子,贼兮兮地问。
“勾你大爷。”我推开他,走到场边仰头灌水。冰水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里那簇不安的火苗。
那是一种......山雨欲来的不安。像站在悬崖边,明知脚下在松动,却移不开眼,只想看清楚到底会摔得多惨。
可心里那点儿不安感越来越重。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慢慢浮上来,而我站在岸边,明知道不该看,却控制不住想低头看清到底是什么。
周六下午,贺黔发来短信:“晚上加班,晚点回,你自己吃饭。”
刚好。我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指尖在屏幕边缘摩挲,也好。便回复:“好。”然后起身,朝学校对面那个名为“左岸”的咖啡馆走去。
贺胜男坐在最里面的卡座。我一眼就认出了她——她和贺黔长得不太像,但眉眼间有某种相似的神态。她穿着得体的套装,妆容精致,面前放着一杯几乎没动的咖啡。
“贺翌?”她抬头看我,笑了笑,“坐吧。喝什么?我请。”
“不用。”我在她对面坐下,“您找我有什么事?”
贺胜男没直接回答。她打量着我,眼神复杂,像在看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
“你长得真像他。”她轻声说,“特别是眼睛,倔。”
“所以呢?”我不想绕弯子。
有些关于你父亲贺黔的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她叹了口气,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你先看看这个。”
我盯着那个纸袋,心莫名一沉。几秒钟后,我伸出手,指尖有点凉。拆开缠绕的棉线,抽出一叠照片。
是贺黔。非常年轻的贺黔,可能只有十八九岁。穿着廉价的、领口敞开的黑色衬衫,坐在酒吧迷离的灯光里。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紧握成拳放在膝上的手,暴露了他浑身的僵硬。
第二张,同样的场景,不同的角度。一个中年男人肥厚的手搭在他肩膀上,指陷进单薄的衣料里。贺黔侧着脸,嘴角勉强向上弯着,可眼神是空的,像口枯井。
第三张,第四张......
我的手指开始发抖。
背景换成了酒店走廊,豪华套间,昏暗卧室。
几张床照。虽然模糊,角度偷窥,但足以看清——贺黔赤身裸体躺在床上,闭着眼,脸色苍白。旁边是一具同样赤裸的、肥胖丑陋的男性躯体,正压在他身上。
和我梦里,一模一样。
后面几张照片,不同男男女女都有,只是照片上另一个床伴无疑都是贺黔。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很多来自风月场上的客户,他们享受凌辱的感觉,享受支配带来的快感,就喜欢在犯罪现场拍下自己的杰作。
“贺黔十七岁那年,爸——也就是你爷爷,为了拿下城西那块地,亲手把他送上了李老板的床。”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报告,“李老板有特殊癖好,喜欢年轻的小男孩,也喜欢...掌控一切的感觉。”
我的胃里一阵翻搅。
“就一次。但李老板很满意,给了他一笔钱。”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我:“你,是贺黔在那之后,跟一个女人意外有的。具体怎么回事,他不说,我们也不清楚。你爷爷觉得他丢脸,也没了利用价值,当场跟他断了关系。也好,贺黔也是这么想的。”
“但那些年,他带着你,很难,活不下去。为了喂饱你,让他做什么,他都肯。酒吧卖酒,陪笑,后来干脆直接卖身。”
我盯着照片里年轻贺黔空洞的眼睛,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搅。我想吐,但喉咙像被堵死,干呕了几下,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苦的胆汁灼烧着食道,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为什么…?”我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有权知道真相。”贺胜男把剩下的照片全部推过来,像推过来一堆燃烧的炭火,“你爸这辈子,一半毁在你爷爷手里,另一半......系在你身上。他那些过去,那些肮脏的、血淋淋的过去,他永远不会主动告诉你。但我觉得,你应该亲眼看看,他为了把你养大,到底把自己碾碎成了什么样子。看看你吃的每一口饭,穿的每一件衣服,上的每一节课,沾着谁的血。”
她又从包里拿出一个更小的、密封的信封,压在照片上。“这里是所有照片的复印件,你留着。原件我已经处理掉了。”她站起身,拎起那只价格不菲的手提包,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补充道,语气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波动,“另外,李老板去年心脏病去世了。他儿子接手公司,手段更狠,最近在清算旧账,可能会翻出些陈年旧事,你们自己,最好有个准备。贺黔他......不容易。”
贺胜男走了,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规律,渐行渐远,最终被咖啡馆的背景音乐吞没。
我一个人僵在卡座里,对着满桌摊开的、血淋淋的“真相”。咖啡馆温暖的灯光洒下来,落在我身上,却只感到刺骨的寒意,从脚底一路蔓延到头顶,冻僵了每一根神
经每一个细胞。
看贺黔被迫穿上暴露衣服时屈辱的眼神。
看他被人搂着腰时僵直的脊背。
看他躺在床上,身上那些暧昧又可怖的红痕。
看他对着镜头,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原来不是梦。
那些画面,都是真的。
原来他手上的伤,不只是打工留下的。
原来那些沉默的夜晚,他坐在阳台抽烟的侧影,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那些突然的拥抱和克制的触碰—都有了我从未想象过的重量。
我捂住脸,眼泪从指缝里溢出来。不是哭出声的那种,是无声的,滚烫的,止不住的。
心脏疼得像被人生生挖出来,踩碎,再塞回去。
贺黔。二十不到,打三份工,手上全是伤,学做饭,养一个早产多病的孩子。
我算什么?
我他妈到底算什么?!
一个耻辱交易后意外的副产品?
一个拖着他从地狱爬向更深地狱的累赘?
可他却对我说:“如果没有你,我可能早就放弃了。”
原来他说的“放弃”,是这个意思。是站在河边,看着漆黑的河水,想着要不要带着怀里这个意外的负担,一起沉下去。可他最终没有。
他选择了活,选择了带着我,在这个操蛋的世界里,一寸一寸地挣命。
我擦掉眼泪,把照片收进纸袋,紧紧攥在手里。指尖用力到发白,纸袋边缘皱成一团。
窗外的天慢慢黑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行人匆匆,车流如织。
世界还在正常运转。
我的世界,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的崩塌。
而我必须在一片废墟里,重新学会呼吸。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嗡嗡的声音把我从溺毙般的情绪里拉回一点。我摸出来,是贺黔。
贺黔:忙完了。你吃饭了吗?要不要给你带夜宵?
我看着那行字,眼泪又砸在屏幕上,模糊了字体。
我想回家。
想立刻冲回去,用尽全身力气抱住他,问他这些年疼不疼,问他一个人是怎么熬过那些漫漫长夜,问他为什么要为我这种累赘坚持到现在。
可是我做不到。
现在的我,像个被真相炸得支离破碎的残骸,根本没办法面对他。没办法看着他那双依然温柔的眼睛,没办法咽下他亲手做的饭菜,没办法承受他用那双曾经被无数人践踏过的手,再次抚摸我的头发。
我会崩溃。会当着他的面,哭得像条一无是处的野狗。
我会疯。
指尖颤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我在回复框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敲,敲得很慢,很重,像在凿刻自己的墓碑。
我:学校突然有补课,要留校几天。不回去了,你别等。
发送。然后,我关掉了手机。
家。
那个他几年屈辱换来的钱租下的房子。那个他打了十几年工才勉强维持的小窝。那个他藏着满身伤痕、却对我永远温柔的地方。
我怎么配回去?
纸袋边缘硌着掌心,很疼,但这点疼,比起贺黔受过的,算个屁。
我站起身,背起书包,推开咖啡馆的门。夜风扑面而来,冷得我打了个哆嗦。
我慢慢地朝学校走。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
我知道,迟早要回去的。
迟早要面对他,面对这些照片,面对我们之间这片刚刚被炸出来的、深不见底的废墟。
但不是今晩。
今晚,请允许我当个逃兵。
允许我,在这个他看不见的角落,替他哭完他从来不肯流的眼泪。
然后,再回去。
回到他身边。
用我自己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