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兵家在桥头开五金店,兼职修水电,家里两个儿子四个闺女,在九山镇不算穷,但也富裕不到哪里去。
十五岁嫁闺女这种事是真能干出来。
林春芬当时还在念书,她爸妈不让念了,非要她嫁人,林兵心疼妹妹,筹了八百块,悄悄把妹妹送上了长途汽车。
其余就爱莫能助了。
都说女大十八变,前两年林春芬在大城市干的都是服务员洗碗工的活儿,灰头土脸的,每年回来双手通红皲裂。
今年突然开始卖房子,外形也摇身一变,烫了卷发,化了妆,手指甲贴小钻,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这要往发廊门口一站,保准能接到生意。
左翔一眼就能看出不对,这小腰一扭一扭的,就不是黄花闺女能有的风韵。
林兵当然也能看出来。
左翔摸了把花生米,暗暗看了看自己的好兄弟。
怪不得着急弄钱,林兵一向疼这个三妹妹,保准受刺激了。
他们这些人是这样的,自己玩别人家闺女可以,别人玩自己姐妹就不行。
“翔子哥,好久没见了啊,”林春芬踩着小高跟,端着一盘鱼上桌,“今天一定跟我多喝两杯。”
“好说。”左翔笑着往嘴里塞了两粒花生米。
“翔子和兵子一个岁数吧?”林爸问。
“哎。”左翔点点头。
“今年谈对象了不?”林爸问。
左翔笑了笑,“上哪儿找对象。”
“有钱不就有对象了,你也老大不小了,总这么混着也不是个事儿,”林妈给他夹了块鱼肉,“明年跟兵子一块儿出去挣钱吧?”
“再说吧,”左翔哈哈笑,“谢谢姨。”
林春芬挣了五千块,林爸林妈就以为外面遍地是钱,蹲地上就能捡着,成天撺掇林兵出去。
还撺掇正在念初中的四丫头。
“春巧,你明年毕业了也跟哥哥姐姐一块儿出去挣大钱。”林爸说。
“二哥也去吗?”林春巧问。
“你二哥不得读书啊,”林妈马上说,“你二哥高中都考上了。”
“我也能考上。”林春巧说。
“你考上有屁用,”林妈说,“有这志气不如多卖几套房子,钱拿回来妈给你存着当嫁妆。”
“干嘛要春巧辍学?”林兵不乐意,“家里现在就两个读书的,很缺钱吗?”
“怎么不缺了,”林妈斜了他一眼,“你结婚不要钱啊?你自己一点儿出息没有,没钱谁家姑娘能看上你?你还有脸说话。”
小小的一张圆桌围满了人,胳膊挨胳膊,气氛瞬息万变,打仗似的。
左翔低头默默蹭饭,突然觉得自己家那种冷清的氛围也挺不错。
“翔子!”林妈还是带上了他,“你觉着春巧这书能不能念吧!你以后讨老婆要能挣钱的还是要大学生?”
“……”左翔塞了满口饭,嚼巴嚼巴,“别逗了姨,我还有的挑呢?”
林春芬噗嗤一声没绷住。
一桌的人都被他窝囊乐了。
“不行就跟我凑合吧,”林春芬往他肩上拍了一把,“翔子哥,等我攒攒,我回来跟你过。”
左翔马上一拱手,“饶了我吧妹妹,我就是来蹭个饭的,我实在打不过兵子。”
林春芬哈哈笑了起来。
去过大城市,见过物欲横流的年轻姑娘,自然看不上小镇混混,纯逗乐。
酒足饭饱从五金店出来,天早都黑透了,不过还是挺热闹。
小年已经过了,家家户户都挂上了红灯笼,很多人家开着门在里面吃饭。
烧烤摊上的白烟带着孜然味儿飘向小溪,没能去到远方就消亡在空气里了。
老头儿老太太揣着热水袋在石凳上唠几十年都唠不完的嗑,小孩儿成群结队玩左翔小时候玩过的小游戏,青壮年三三两两寒暄,说九山镇外面的新事物。
左翔叼着烟过了桥,慢吞吞往自己家走。
不论外面怎么变,九山镇十年不变,小时候坏了的路灯至今没修,仿佛早已被人遗忘。
“翔子哥!”
左翔回了下头。
林春芬拎着一个袋子追过桥,里面鼓囊囊装了不少东西。
“跑慢点儿,别崴了脚。”左翔喊了一声。
“哎!”林春芬慢了下来,呵着白气走到他面前,“这是给爷爷带的奶粉,城里好多老人喝的,你拿去。”
左翔摆摆手,“你给他带什么……”
“拿着!”林春芬拽过他的手,把袋子勾到手指上,“当年吃了爷爷不少馄饨,我记着呢。”
“……那能值几个钱。”左翔说。
“不是这么算的,”林春芬说,“我回去了,我在家待不了多久,你有空多上我家来,咱俩唠唠。”
“好,”左翔看着她,“真不一样了,大姑娘。”
林春芬笑笑,“你也帮我劝劝我哥,去外面怎么着都比在九山混着强,你说呢?”
“行。”左翔说。
到馄饨铺子门口的时候,左翔犹豫了一下,继续往前走了几步,转头看巷子。
从巷口可以看到七户人家,这个点都亮着灯,黄的,白的,只有第三栋楼的灯是红的。
霓虹招牌也是红的。
遥遥发廊。
夜色里充满诱惑。
左翔感觉那是一朵巨毒的大红花,正在招他这只微醺的蜜蜂过去采蜜。
他一动不动杵着,眯着眼睛。
旖旎的灯光落进眼底,模糊而混乱的画面在光影里变幻,看不清,记不住。
但很想看清。
体内悄悄窜起一簇小火苗,忽高忽低跳动。
忽然闪过一个汗湿的白臀,火苗一腾,霎时点燃血液里流淌的酒精。
光影里的一切画面都清晰了,无一例外全都是昨晚的记忆碎片,扫过耳畔的风都仿佛带着男人的喘息。
左翔站在寒风里,却如同身临其境。
火焰迅速向全身肆虐,邪气在小腹里冲撞,逆行至喉头,呼出的气息都是滚烫的。
左翔咽了咽发干的喉咙,裤裆里勒得发痛。
说实在的,现在口袋有钱,他很想再去一趟。
就他和魏染,包个夜。
但一想到就一夜,又有点儿不情愿。
一夜,一夜顶什么用?
一夜之后呢?
能不想了么?
要能不想,他这一整天魂不守舍是为什么?
左翔很清楚,这玩意儿比溜冰好不了多少,特上瘾,没钱不如不玩。
门口皮帘突然一掀,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昂首挺胸走了出来,满面红光。
左翔立马蹦回馄饨铺子门口。
腿被什么绊了一下,倒退着踉跄两步,似乎踩断了根木棍儿,咔嚓一声。
一小孩儿直接扑在了他脚边。
“哎!”左翔抓住帽子把人拽起来,“没事儿吧?”
小孩儿皱着脸抬头,看清面容的一瞬间,左翔愣了愣。
是发廊那小残废。
大米看了看他,低下头。
挺能忍的,摔的时候没哭,看到馄饨洒一地了,哭了,“馄饨洒了!”
左翔顿时有点儿头疼,扶着人站稳,“洒了就洒了,我赔你,有什么好哭的。”
大米眼泪马上止住了,“三碗。”
左翔有些错愕,盯着他收放自如的眼睛看了看,“……行,三碗,是我家买的吧?”
“嗯!”大米点头。
左翔撒了手往馄饨铺子走,走了两步意识到不对,扭头一看。
大米果然晃着要摔。
左翔赶紧把人捞了过来,“你拐杖呢?”
“断啦!”大米指着地上,“你踩断啦!”
左翔顿时就有点想笑。
不懂自己到底在慌什么,跟个毛头小子似的。
左翔一手提购物袋,一手抱小孩儿,进了馄饨铺子,“你在这儿坐着,臭老头儿!再来三碗馄饨!”
爷爷正在大桌边包馄饨,抬起头,“咋?”
“他刚刚那三碗给我弄洒了。”左翔把购物袋搁桌子上。
“倒霉催的,好事没你,坏事少不了你!”爷爷瞪起眼骂了一句。
“好事儿怎么没我了,”左翔指了指购物袋,“兵子那个三妹妹给你带的,你记得泡起来喝,一罐几十块,不便宜,别放过期了。”
“哪个?”爷爷一懵。
“就以前总上咱们家蹭饭,还给你扫地那小丫头,春芬。”左翔说。
“哦……”爷爷想起来了,“哦!春芬啊,她不是上外地去了吗,还给我带东西呢。”
“她说记着你的好。”左翔往后门走。
“嘿嘿,这丫头,叫她再来咱们家吃馄饨,”爷爷美滋滋打开袋子看了一眼,健步如飞追着他骂,“兔崽子!你怎么乱收人家东西!这好几罐,你拿什么还人家!”
“她硬塞的。”左翔进了自己屋。
左翔家的房子是爷爷年轻时建的,时不时漏雨的瓦房,三间连在一起。
靠街一间卖馄饨,后面两间住人,洗澡在院子单独的隔间里。
他家这危房在整个九山镇都排得上号。
通常家里男丁都挣钱了都会重建老房子,这几十年就他家没建。
爷爷也有出息的儿子,大伯就挺出息,市里单位上班,但左翔他爸一分钱拿不出来,大伯不愿意一个人掏钱建新房,于是一直搁置着。
爷爷也无所谓,棺材都买好了,坟也做好了,只等着跟奶奶合葬了,房子左右住不了几年,能坚持到他阖眼就行。
左翔从屋里拿了把好使的刀出来。
家里厨房是烧柴的,鸡圈旁边有爷爷捡回来的各种干草和木头。
左翔在木头堆里翻了翻,挑了一条一米左右实心的木棍儿,掂了掂,觉得重量还行。
坐到凳子上,开始做拐杖。
镇上老头儿通常十八般技艺样样精通,家里家具都是爷爷做的,左翔跟着爷爷长大,手艺活也还不错。
至少能把木棍儿削得笔直,一头还用楔子连接做了把手,方便小孩儿握着。
左翔看了看,觉得有点儿单调,又往把手上刻了个小图案。
刻得太入神,时间没把控好,拎着拐杖出去的时候,大米人没了,爷爷也没了,铺子门都关上了。
过了晚上饭点,尤其是冬天,一般没人主动跑到馄饨铺子吃,爷爷会自己踩三轮绕着九山镇叫卖。
估计顺便把大米送发廊去了。
左翔站在紧闭的大门里,摩挲着手里的拐杖,犹豫了一下,从后门出去。
镇上人心中都有一块表,差不多到时间就回家,这么一会儿工夫,街上明显不如之前热闹了,熟食店和快餐店都关门了。
绕了一圈走到巷口,看着发廊艳丽的霓虹,左翔心中又是一番天人交战。
昨晚是个意外,虽然乐在其中回味无穷,但的确是意外,丰哥非要所有人都去,也没提前说会给他找男人。
他长这么大一直不去发廊,不是没对魏染起过这种念头,十几岁憋疯了的时候也曾捏着钱来回踱步,最后还是把钱塞回了爷爷抽屉里。
理智上,他不愿意做魏染的嫖客。
做嫖客还不如做邻居,听上去还热络一些。
左翔抱着拐杖,在北风中墨迹半天,突然哆嗦了一下,打了个喷嚏。
操!
手按到脸上一顿搓。
送个拐杖墨迹啥呢!又不是要干别的!把人家拐杖踩坏了赔一条,多么的合情合理!
左翔定下心神,挺起胸膛,大步迈开腿,如同高中军训一般目不斜视。
发廊门口立定!
向右转——
及时收回稍息的腿,踩上台阶。
心跳在触碰到星星串的一瞬间就加快了。
坚硬的触感像电流一样划过指缝,激活了残存的肌肉记忆。
皮帘一掀,记忆里的紫红灯光扑面而来,暖烘烘的香水迅速将身体包围。
“老板好~”
耳边充斥着各种声音。
色情音乐,女人诱惑的招呼,隐隐约约还能听到楼上的动静。
但最响的还是自己的心跳。
看到魏染的一瞬间,很突然就“咚”了一声,透过骨传导,狠狠砸在耳膜上。
左翔很震惊。
怎么会这么响!
有一种下一次就会用力过猛罢工的感觉。
魏染在收银台后面吃馄饨,等了半天没听到客人的声音,抬起头。
肩头的发丝随着动作一滑。
他脸瘦,嘴里随便塞点东西,腮帮子都会鼓,这会儿也鼓着一边。
嘴唇油润润的。
左翔扫了一眼就赶紧把视线抬上去了。
两人对上眼。
魏染看到他坚定的眼神,诧异地挑了下眉毛,然后看了看他手里提的棍子。
不懂什么意思。
昨晚服务得不够到位?
要……砸场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