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就剩一桌了,隔壁镇那个冤大头输三万了已经,抓牌的手都有点儿抖,但还没玩够。
外面放风的都进来了,或靠或坐围着牌桌,不知道是因为困,还是看牌专心,没有人说话。
左翔在门边烤暖,感觉自己马上要睡着了,拎着椅子出去了。
点上烟,冷空气和尼古丁一起钻进肺里,冻一哆嗦,昏沉的脑袋勉强又醒了几分。
他看着黑压压的山,呆滞地靠在椅背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兵打着哈欠从屋子里出来,手里剥着一个丑橘,“靠,困死了。”
“几点了?”左翔一说话烟灰就掉到了腿上,低头拍了拍。
“一点了,应该快结束了……吧,”林兵回头往屋里看了一眼,勾了条凳子过来,在他边上坐下了,“带的钱都玩的差不多了,不借了应该就结束了。”
“这人怎么想的,”左翔压低声音,手往橘子上摸了过去,“一个人和三个同村的玩儿,这不送钱吗?”
“听说当兵刚回来,”林兵掰了一半给他,“十分的信任老乡。”
自家种的丑橘没什么味道,这一个还放挺久了,干巴巴的,带着一点霉味儿。
优点是个头大,顶饱。
“还有吃的吗?”左翔问,“我马上要吃人了。”
“都吃完了,里面就剩一袋杨梅干了。”林兵说。
左翔叼上烟,“那算了。”
两人在门口吹着冷风傻坐着。
他俩一般不上夜班,今天也不是来上班的。
每年年底,丰哥都会意思一下,召集所有小弟吃顿饭,发点红包,搞点活动。
昨天丰哥家正好杀了猪,把他们全集合过来了,吃了顿丰盛的全猪宴,挨个发了红包,等收完工再一起出去嫖。
左翔本来是拒绝的。
“你是不是不给面子。”何丰指着他。
……
说实在的,再这么冻下去,鸡儿都要冻休克了,他很担心自己会因为硬不起来而颜面扫地。
反正现在对着前面一座座山,他内心无比淡漠,一点儿多余的想法都没有。
“不打了不打了!”冤大头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呼吸有些急促,声音里带着愤怒,“一晚上几万没了!就我一个人输,哪有这样的!”
“哎?上回你赢的时候,我们可都没急眼啊。”
“你们那才输多少!”
“打牌嘛,输输赢赢很正常,哪有百战百胜的,今天手气不好,明天再赢回来!”何丰在里面圆场。
左翔松了口气,总算结束了。
闹哄哄吵了一阵,四个客人神色各异出了门,上了院子里一辆黑车。
时间太晚了,何丰也没让他们收拾,拉开车门,红光满面一挥手:“兄弟们潇洒去!”
今天何丰开的金杯,后面车座都拆了,拉货用的,集体出行的时候一般都开这个,挤挤能蹲二三十人。
但七八个人蹲着竟然也很挤。
这车可能有弹性,蹲多少人都同样拥挤,左翔都快被挤到林兵腿上了,使劲撑着车窗坚守自己的地盘。
他们这帮人大部分都是光棍儿,好不容易搞一次女人,随着下山的进程,一双双疲倦的眼睛逐渐焕发光彩。
对面蹲着一个应届中学毕业生,这方面还是一张白纸,耐不住问:“丰哥,发廊那些女的年纪大不大?漂亮吗?”
“你管她年纪大不大,”何丰在前面副驾上,“能让你爽不就完了?你还要跟她搞对象啊?”
小巴啧了一声,开着车,“要不叫这小子下车吧。”
“咋?”何丰问。
“两秒也是一次啊,”小巴说,“胖球头一回,八成还没爽就结束了,多不划算。”
“哈哈哈哈哈!”
车厢里一阵哄笑,胖球急眼了,扯着嗓子拼命证明自己有经验,但被更猖狂的笑声淹没了。
林兵跟着乐了两声,一转头,左翔很不合群地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脸上一点儿表情都没有。
车里光线暗,这么阴着脸,显得特别深沉。
“干嘛呢?”林兵凑到他耳边,“不会还想你爸那点破事儿吧?”
左翔愣了愣,摇摇头,“不至于。”
“那你板个脸干什么,”林兵勾住他的脖子,用力搂了搂,“铁公鸡拔毛,有点儿热情行不行?”
左翔笑笑,“好的兵子哥。”
金杯停进了何丰家的院子里,他们挨个从车门里跳出来。
胖球起了个头,这帮人的话题就离不了女人了。
凌晨空荡的街头,十来个男人勾肩搭背吹嘘自己多么“能干”,跟种猪集体出栏似的。
左翔觉得自己格格不入。
倒不是人格高尚不近女色,主要去的地方有点儿膈应,实在亢奋不起来。
他对发廊的路线无比熟悉。
因为这就是他回家的路。
桥东街口的那个青瓦老屋,门前挂两只红灯笼的,就是他家,九山镇有名的左家馄饨。
老屋旁边有条小巷。
站在巷口,都不需要多迈一步,一眼就能看到一个醒目的霓虹招牌——遥遥发廊,九山镇唯一的鸡店。
就这么近。
就拐个弯儿。
他妈当年月子里拎着刀,十秒就抵达战场。
左翔爸当年是发廊的常客,媳妇儿二胎期间去得最频繁,把左翔学费都花进去了。
当年魏染的妈妈还在世,道上叫遥姐。
这是一个被全镇良家妇女视为公敌的女人,但不得不承认很有些手段。
每逢良家妇女上门闹事,总是穿一件什么都遮不住的蕾丝睡裙,靠在门框上,迎着男人们火热的视线,淡定地拨电话。
左翔当时才八岁,被歇斯底里的妈妈拽着,满脸无措站在门口,看着遥姐身后的男孩儿。
魏染垂眼站在门角阴影里。
一道门槛,好似两个世界。
良家妇女肯定是闹不过鸡头的,这么闹了一通,男人的脸面也挂不住。
被混混撵走之后,夫妻俩大吵一架,左翔妈一气之下带着刚出生的弟弟回了娘家,再没回来。
左家老二也没再回过九山镇。
但左翔不愿意踏足发廊的原因,并不是这个原本应该存在的恨。
老屋的墙面一天天斑驳,两只红灯笼如同爷爷的头发悄悄泛了白,春去冬来,左翔无数次经过巷口,总会下意识往里一瞥。
有时候,可能一年就几次,他能看到魏染。
兴许是家庭原因,他总会习惯性寻找魏染。
也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反正就看。
魏染小时候背着书包蹲在枇杷树下和狗玩。
魏染十三岁,校服湿透了,被遥姐堵在门口掐。
魏染十五六岁,披麻戴孝,在花圈里仰着头看那道狭窄的天空。
魏染十七八岁,像死去的遥姐一样,懒懒地靠在门框上拨电话。
……
或许是过于关注,看得实在太多了,荷尔蒙最旺盛的年纪,有关魏染的画面,竟然蒙上了一层难以言说的滤镜。
恶人自有天收,前些年,遥姐在全镇女人的欢呼中得子宫癌没了。
魏染辍学,接手了母亲的发廊。
晚上,拨号过去,还能和魏染聊上几句。
魏染比他大两岁,声音更成熟一些,沙哑而慵懒,让人忍不住揣测昨晚做了什么。
“喂?遥遥发廊。”
“清纯的有吗?”
“……”
“……能听见吗?”
“处女没有哦,长相清纯的有。”
“……好。”
“地址。”
“来福宾馆201。”
这是左翔十五岁那年,和魏染的一次对话。
也算是人生中第一次。
没记忆的不能算了,有记忆以来,附近几条街的同龄人都严格抵制魏染。
十七岁那年,左翔还打过一次电话。
“喂?遥遥发廊。”
“……有男人吗?”
电话那边沉默了半晌。
“有。”
“会是……魏染吗?”
“可以,一次两百,包夜……”
左翔挂掉了电话。
随即一起碎掉的,还有年少时期许多说不明白的东西。
十七岁的时候真的笨,挠破头都弄不懂,为什么生气?有什么好生气的?本来就想找魏染,能接客不是好事么,正巧了呀!
但心里突然空掉的感觉,让他没了兴致,宁愿一个人在燥热的夏夜失眠发呆。
一阵带着香水味儿的暖风扑到脸上,左翔回过神,自己已经站在发廊门口了。
前面的兄弟排着队走进那扇神秘的小门。
左翔跟着迈上台阶,膝盖明显有些僵硬。
皮帘一掀,五颜六色的五角星串哗啦啦响。
紫红灯光在墙面上摇晃,令人头晕目眩,香喷喷的暖气包裹而来。
门边的长沙发上窝着几个姿态各异的姑娘,穿得很少,大方地展示自己丰满的身段。
“老板好~”
胖球当场定在了门口,瞪大了眼睛看她们,半天没挪步子。
这小子个头大,跟堵墙似的,张凯在身后推了一把,左翔只能站在门边。
被好几个女人同时色诱的场面不常有,但他没留恋这种高人一等的错觉,迅速移开视线。
然后在墙角把魏染抠了出来。
魏染很少在镇上瞎逛,有小半年没见了,头发又长了。
这人做生意着实敷衍,客人进门都不屑看一眼,自顾自坐在昏暗的收银台里面,撑着额头,看桌上摊开的一本笔记本。
小辫儿搭在肩膀前面,黑色衬衫解到胸口,释放出微微鼓起的胸肌,白皙而充满诱惑力。
过去这么久了,七七八八的滤镜都碎得差不多了,思想成熟了,早就认清了魏染是什么玩意儿。
他没觉得自己有多念念不忘,可魏染在他心里头,肯定有不一样的位置。
非要形容的话,大概像当年没得到的初恋。
不管什么时候,看见初恋,心里总会有波动的。
何丰马上和相熟的姑娘搂一块儿亲上了,小弟们压抑着激动的心等待分配。
年底发廊生意火爆,何丰来之前也没打招呼,两个陪一个还不够分。
就差一个。
左翔和林兵是最后进门的,连胖球都安排了,轮到他俩,正好没姑娘了。
丰哥难得阔气一回,叫小弟等可不就有点儿扫兴,于是一指魏染,“没人是吧,那你来陪我这两个弟弟。”
谁陪?
魏染!?
陪谁?
左翔猛地张望了两眼。
沙发已经空了,之前忙着偷窥,都没注意前面的兄弟全上了楼,眼前能算弟弟的就剩自己和林兵了!
他和林兵!?
跟魏染!!!?
魏染头都没抬,“两个要加钱。”
两……
两个?
“他妈的老子还缺钱?”何丰嚷了一声,“今天就是来清账的!”
“有钱就好说咯。”魏染说。
好说什么?
闹嘛呢!
怎么就安排成这样了!?
左翔心里的那些波动顿时掀起一阵惊涛骇浪,无数水花在水面上跳着尖叫。
耳朵里一阵嗡鸣,视野都糊了,各种光在眼前晕成了光圈。
何丰一回头看到他的表情,乐了,“没玩过男人是吧?哥跟你说,一样的!灯一关,都是洞!操进去就行了!”
左翔呆着没说话。
魏染似乎不介意自己被比作一个洞,放了笔,把头发抓到后面。
同时抬头,展示自己的脸。
只展示了一秒。
拢到头顶的发丝散了下来,扫过雪白的耳朵,轻盈地晃了晃,在下巴上投出阴影。
眼睛看着他。
他不想和魏染睡。
更不想带着一个兄弟一起糟蹋心目中的初恋。
顿时生出了想要掉头跑路的冲动,但身体在激烈地抗争,以至于浑身僵硬。
他看不清魏染的眼神。
门口和收银台还有十几步路得走,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隔着混乱的彩光,什么都看不清。
腿上是没有知觉的,小腹以上全都在发烫,其中就数脑袋烧得最厉害。
魏染垂下眼,站了起来,“大米你看店,来电话就说没人了,等姐姐们出来让她们接。”
“嗯!”坐在收银台后面的一个半票的小男孩儿捧着牛奶应了一声。
“老板跟我来吧。”魏染平静地转过身。
老板?
左翔脑袋空空,像个牵线木偶一样丢了魂儿似的跟了上去。
空荡的脑袋很快被魏染的身体装满了。
走近了才发现,魏染身上的黑色衬衫是半透明的,肩上挂着长长的流苏,随着走动一晃一晃,里面的皮肤若隐若现。
平视的位置正好是腰。
挺细的,腰线向两侧分散,收进低腰牛仔裤的裤腰。
很紧的牛仔裤,可以看见走动时臀部任何细微的变化。
左翔一直盯着魏染随意扭动的腰和屁股,都不知道自己走了几楼。
十七八岁的梦,许多都记不清了,但随着眼前腰身的扭动,很多从未亲眼目睹的画面一幕幕重合。
按照九山镇居民楼的建筑风格,楼上原本应该是四个大单间一个厕所,但被改造成了八个带淋浴的隔间。
有的姑娘已经开始工作了,叫得很大声,左翔尴尬的同时,呼吸都有点儿急促了。
他再也不用担心自己会因为硬不起来而颜面扫地。
他现在就已经硬了。
人的确只是动物,尤其没有修养和阅历的人,在感官受到强烈刺激的情况下,大脑并不能完全控制身体的每一个部分。
何况鸡儿离大脑其实挺遥远的。
这会儿它跟个土皇帝似的,全然不顾中央的意愿,带着乌泱泱的精虫大军,高举旗帜,叫嚣着要造反。
魏染进了其中一个隔间,打开灯,背对着他们开始解扣子。
隔间十平米都不到,设施很简单,围着帘子的淋浴间,一把椅子,一张床。
仔细闻还能从香水味里闻到不同寻常的气味。
“老板想怎么玩?”魏染回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玩?
怎……
看我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