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说,艾利欧克从小到大从未如此心甘情愿吃完一道餐点。
满足地几乎想马上缩进被窝里睡一觉,安安稳稳地度过一天得来不易的舒适假期;但在他无意识地m0到枕头上时,理智突然回笼,总算记起了这张是亚锡的床这件事。
他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来,故作镇定:「我吃完了,你要说了吗?」
亚锡装作没看见对方不安分的手,从善如流:「我们边走边说吧。」
他们相偕走出宿舍,现在正好是下课休息时间,学校里到处都是吵杂的学生。亚锡拉着艾利欧克往路边让了让,一群学生似乎在赶着换教室,匆匆从两人身边跑过。
「我曾经作为交换生,在法伊罗读了一年的书。」
艾利欧克抬起头来看他,「交换生?」
「这是四大学院的传统。每两年举行一次,各校选出两名优秀学生,cH0U签交换一年。」亚锡指了指自己,得意道:「我二年级的时候被选到这里来。」
那一年亚锡十一岁。学校是六年级制,二年级就能被选中,可想而知,亚锡还是有那麽点实力在身上的,否则也不会才入学一年就被校方看中。
艾利欧克眸光微动,「哦……有点意外。」
亚锡:「为什麽?」
「你看上去不像成绩特别好的学生。」
「……先生,我好歹也是个队长吧。」
在学期间,即使魔法实作的科目亚锡次次垫底,老师们想救都救不回来,但他的身手师承大名鼎鼎的伊芙.帕诺特,加上魔法理论成绩出奇地好,让他在老师们眼里成为一个奇才。
亚锡不否认艾利欧克的偏见,他不Ai读书,原因可以追溯到很久很久以前,种种因素令他对「读书」这件事大失所望。在同学们眼中,他属於那种主科奇烂、靠着副科救回成绩的投机取巧的人,可是就连他们都要承认,不会使用魔法的亚锡并不b他们差。
「队长」这个位子是他自己拚来的。
法伊罗的图书馆当然没办法和以藏书量为名的阿库佛b,不过还可以算是收藏丰富。艾利欧克是个不折不扣的书虫,在图书馆里一待就是一整天,看起书来还会直接隔绝外界噪音,沉浸其中无法自拔。
亚锡几乎有些後悔带他到图书馆了。
他本来还计画找艾利欧克去其他地方看看,没想到对方被图书馆彻底夺走了注意力。
唉,好吧。反正这里也没什麽值得细细回味的回忆。
……可是,每天一大早醒来,发现隔壁床位空荡荡的,亚锡都忍不住怀疑「室友」该不会是自己幻想出来的东西了吧。
那满架满叠的厚重书籍真的b自己这一个大活人有趣吗!
在图书馆里,後方专门收藏论文的书架区,艾利欧克打了个小小的喷嚏。他x1了x1鼻子,觉得这个地方灰尘有点多,显然很少有学生来翻看这些论文集。
他把手上的书归位,沿着书架慢慢走,浏览着书脊上的标题,没有特别想要的意思。
图书馆是少数能让他安心的地方,他也只需要图书馆。在这里他回忆起小时候,窝在自己唯一愿意称作亲人的nV子脚边,和她一起被书籍环绕住的感觉。
他心里清楚自己正在逃避。
就像明明身T很弱,却还是很挑食那样,艾利欧克的X格似乎天生存在着矛盾的部分。他在总部里承受了不少偏见的视线和冷言冷语,分明都是打从心底热Ai着「魔法」这一学问的人,其中却还是有所谓的阶级之分。
那是长年与人相处才能磨练出的圆滑,艾利欧克与其无缘。他出身於纯朴的西巫族聚落,在那里虽然也不是个讨人喜欢的小孩,至少族人讨厌他的原因非常简单粗暴:他身上有一半是来自「外面」的血。然而在大陆上,这里的人心理却复杂了许多,艾利欧克根本无法理解。
他觉得别人奇怪,别人也不喜欢他。这一点在他心中根深蒂固。
所以下意识要把所有接近自己的人推开。
……反正之後待在一起的时间多的是,趁着休息分开一下又不会怎样。艾利欧克想起亚锡对明细生气的样子,默默为自己这种逃避行为找理由。
他看起来也不是那麽想要时刻和自己待在一起啊。
所以没关系。
一连几天,他都刻意起得很早,轻手轻脚m0出宿舍,然後一头栽进图书馆,一直待到图书馆闭馆才离开。这天也是一样,夜sE已深,艾利欧克预想亚锡已经睡下了,回到寝室时轻轻打开门,殊不知一推门就见一道黑影挡在门前。
艾利欧克的手一顿,又要将门关上,但亚锡直接伸手将门再度拉开,咬牙道:「你倒是给我进来啊。」
啊,生气了。
艾利欧克闷闷地走进房间,保持沉默。
他听见亚锡说:「你这几天都专挑我睡着的时间回来,以为我不知道吗,琵洛埃先生?」
被点名的艾利欧克低着头不说话,看起来莫名可怜。
亚锡还想再说些什麽,突然听见对方轻声说:「你不是不喜欢我待在你旁边吗。」
他闻言一顿,回忆了片刻,「……我有这样说过?」
再怎麽白目,他也不会当着人的面说出这种话。亚锡凝视着艾利欧克,想起了刚到法伊罗那会儿自己因为明细生气的事情。
该不会……?
还没等亚锡回过神,艾利欧克又开了口:「我今天在图书馆看到了一本还满感兴趣的书,耽误了一点时间,所以才这麽晚回来的。」
虽然是一番文不对题的解释,但亚锡也不好再说什麽。他隐隐察觉了一点艾利欧克的心思,在心里琢磨着,看艾利欧克从行李中挑出换洗衣物,忍不住问:「你有记得按时吃饭吗?」
艾利欧克含糊道:「有啊。」
但有没有按时,不好说。
「有吃?那有吃饱吗?」亚锡有点咄咄b人,「要是你又像第一天那样挑食,哪一天昏倒在图书馆我可救不了你。还有,一整天泡在那里,都不出去晒个太yAn透个气,难得最近天气这麽好,你这样子——」
「——亚锡。」艾利欧克从床边回过眸,半睁着眼很烦躁的样子。「你是我爸吗,管这麽多?」
亚锡蓦地闭上嘴,艾利欧克又将头转回去,继续整理着衣服,但亚锡总觉得他情绪正紊乱着。
「我是在关心你欸。」亚锡说得有点没底气。
艾利欧克头也不回,「你那叫罗嗦。」
「我只是——」亚锡卡了一下,憋不出什麽话来,半晌後泄了气。
确实很罗唆,换作是自己也会受不了。别人想怎麽过日子也的确不关他的事。
「等一下。」
艾利欧克在盥洗室门前转过头,亚锡冲他眨了下左眼。
「明天早上有骑术课,你一天不去图书馆没关系吧?明天就陪我去参观一下,可以吗?」
对方都这麽殷切地当面邀约了,艾利欧克也没理由拒绝,他在原地停顿了一会儿,点点头。
盥洗室的门「喀哒」一声关上。
亚锡站在原地cHa着腰,望着那扇显得有点冷漠的门若有所思。
翌日天气万里无云。艾利欧克睡得稍微晚了点,醒来时发现床边矮柜上摆了一份热腾腾的早餐。
……这份热情,他再怎麽想躲都会贴到自己脸前。
他换了件简便的衣服,因为亚锡不在寝室,他便自己一人去了马场。马场范围很辽阔,放眼望去一整片草原,艾利欧克不确定自己是否有办法凭一己之力找到亚锡,索X倚坐在马场用来标示范围的矮栅上,看学生们牵马出来暖身。
法伊罗学院看重骑术课程,学生制服不论男nV都是方便活动的长K,雪白制服笔挺,K脚塞在长靴里,颇有一GU贵族骑士的风范。
一群学生骑着马从不远处路过,艾利欧克眯了眯眼睛,身旁突然一道声音传来:「先生,这麽近很危险喔。」
艾利欧克往旁边一瞥,看见一名面孔标致的少年,一身法伊罗的制服,脸上挂着温和的微笑正望着自己。
「……抱歉,我在等人。」
「等怀德先生吧?」少年了然地回答,见艾利欧克露出不解的表情,解释道:「先生忘记我了吗,我是卡特.夏泽,在您们刚来的第一天,是我和妹妹负责为您们带路的。」
艾利欧克真的没印象,敷衍地颔首。
卡特回头向马场望了一眼,说:「刚刚怀德先生跟骑术老师借了一匹马,说是要跑跑看……啊,在那边。」
艾利欧克看了过去,只见一群奔驰的马匹之前,有匹深灰sE的马一骑绝尘,遥遥领先,而上头的骑士姿态嚣张至极,连头盔都没戴。
灰马骑士向前冲了一段,突然勒令马匹转向,扬起一道飞沙铺了後面的人一脸;骑士本人显然丝毫不在意,策马往艾利欧克的方向过来。
亚锡穿着法伊罗教师的黑sE衬衫,深褐sE修身长K,以及挂着细银链的宽皮带,马靴就蹬在踏环里,整个人迎着yAn光都明亮了起来。
艾利欧克皱起眉,英俊得过分的人在他眼前停下,他侧了侧头,整个人被亚锡投下的影子给笼住。
「你g嘛折磨人家,掀他们一脸的灰。」
「哎,我也不想,是那位老师要我以现任猎人的身分给他们上课。」亚锡的红sE眼睛里有生气蓬B0的光。「卡特,你怎麽在这?」
卡特还对那晚的暴躁心有余悸,温顺地回:「在陪琵洛埃先生聊天。」
「不用你陪了,过来,这匹马给你,去跟你妹妹带着同学跑个三圈热身。」亚锡俐落地下了马,伸手搭住艾利欧克的肩,「这个人不喜欢跟陌生人说话。」
卡特骑上马才刚离开,艾利欧克就拍开了亚锡的手,望着他:「不喜欢和陌生人说话?」
「你当然不喜欢,不管生人熟人都不喜欢。」
艾利欧克翻了个白眼,不想理他。
虽然自己确实不是话多的类型。
「拉b和托克人呢?我以为他们也会来。」
亚锡回答:「我看是玩疯了,这几天我也没见到他们。」
艾利欧克「嗯」了一声,又问:「你刚才说要给学生上课,要上什麽?」
「我还在考虑呢。」亚锡一手搭在栏杆上,望着马场上的学生放空。「如果只是骑马那还简单,马上格斗我就不太行了。论S击,托克那小子还b我厉害。」
艾利欧克转头,向亚锡上下打量一阵。「你不排斥这种事啊。」
他原本还以为,亚锡是那种对其他人都不太关心的人。毕竟一开始两个人见面的时候,他们之间可以说是剑拔弩张,对方可是夸下海口称自己喜怒无常。
随兴FaNGdANg,对一切都不屑一顾。
亚锡沉默了须臾,忽然一笑:「我可怜他们啊。」
艾利欧克扬起视线看他。
「这些学生根本不懂以後他们要面对的是什麽样的世界。」亚锡说:「这里超过一半的人都对妖JiNg猎人怀着不切实际的憧憬,做着虚幻的英雄梦,觉得自己未来一定能成为一个受人景仰的伟大人物。白日梦谁不Ai做,相较之下现实可笑得很。」
他眼眸一转,盯住了艾利欧克,是那时候庄园残骸下他望着自己的冷而尖锐的眼神。
「他们在学校里学的是无关紧要的技能,实习的时候也因为害怕里面的贵族学生出意外,任务一年b一年简单。他们只会跟了无新意的、学校豢养的魔兽打斗,不知道妖JiNg猎人真正的任务是连X命都搭得进去的。」yAn光很温暖,但亚锡唇边g起的角度很冷,「而且,他们也不知道之後会有个叫明细的可恶东西,随时约束着自己的一举一动。你明白那种感觉吗?曾经我明明只要及时破门而入,就能救下屋里被魔兽袭击的小孩,但明细警告我不准破坏有主财物,那孩子就被魔兽吞进肚子里了。从此之後鬼才去相信明细,那种冷血的规定根本无法运用在前线,我该遵从的是Si板的文字还是我的良心?」
艾利欧克愣住,望进亚锡的瞳孔深处,试图想像他所说的那一次被明细阻挠的任务。
绝对不只如此。亚锡所遇到的被明细g扰的情况,绝对不只一次。
前线变化多端,明细这个制度或许适合负责後援的分析师,但是否适合猎人们,却有待定论。然而这个制度实行多年,或许很多猎人也同样深受其扰,同样的,一定也有很多猎人早就放弃挣扎。
这样不对。可是艾利欧克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亚锡闭了闭眼,掩盖掉眼神中的凉意,再睁开时又恢复原先的光彩。
「……好了,我们走吧。」他撇过头去,错开了目光。「那些学生太笨了,多学点东西总会有帮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