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加护病房里躺了个几乎全身缠满绷带的年轻男子,经过的医护人员都会往病历表瞧上两眼──颜面及肢T骨折、脏器破裂、大量出血、多处外伤、OHCA。

    这名患者是在一个大雨的夜晚被救护车从车祸现场送进来的,跟着救护车来的还有一名穿着黑sE长风衣,在夜里也戴着墨镜的中年男子。

    外科纠纷多,一向闹医师荒,人手缺得凶的时候就算是主任也得值大夜班,也碰巧这晚是外科第一把交椅沈浩洋值班,才勉强把人从鬼门关里拉回来。

    沈浩洋刚出手术室就看见老朋友孟然坐在家属等候区,走近後,隔一个位子在旁坐下,「大半夜的戴什麽墨镜?」

    「怕被发现长太帅不行吗?」孟然外表看起来是个谦谦君子,但一说话就破功,尤其歪嘴笑时更像个痞子。

    沈浩洋哼了一声,他急X子没空和老友瞎扯,指了指手术室,「这人你认识啊?该不会是你撞的吧?」

    「要是我撞的还能这麽轻松跟你说话?」孟然知道沈浩洋不喜欢废话,扯了一句就回到正题,「我和那位有过几面之缘,算不上熟,路上看见他出事就跟着上救护车,好歹有个照应。」

    沈浩洋奇怪地看了孟然一眼,「孟老板什麽时候这麽热心助人、见义勇为了?」

    「我无聊的时候就Ai多管闲事,决定帮就帮了。既然帮了,自然要帮到底,这个人你尽管救,医药费交给我处理。」

    「他伤的很重,就算撑过这关,後续还有重建手术,说不定要在医院里住上大半年,花费不是一笔小数目。」

    孟然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我会付不起?」

    沈浩洋讶异侧目,想从孟然的脸看出点端倪,不过对方不是省油的灯,只给了个故弄玄虚的微笑,嘴巴闭得特别紧。

    「孟老板家底殷实,当然付得起。」沈浩洋看了半晌只能放弃,停顿两秒,「既然你要帮他付医药费,那你去帮他办个入院手续,把身分资料填一填。」

    孟然表情不变,答得很快几乎没有半点迟疑,「我不知道。」

    沈浩洋这下见识到了什麽叫作睁眼说瞎话,「什麽?你认识他,但你不知道他是谁?这说得过去吗?」

    「我说见过几面,没说认识他啊。」孟然撇撇嘴,「管他是谁,医院就全按自费算钱吧,又不是不付钱。」

    由最好的医生救治,搭配最好的设备、最好的药……病患的伤势渐渐有起sE,也脱离了呼x1器,皮外伤恢复得不错,只是大部分的时间依然昏迷着。

    「这次联络你是因为治疗策略的需要,我们要帮……」沈浩洋看了看病历表上依然空白的姓名栏,皱了下眉才继续说:「患者做第一阶段的颜面重建手术。」

    「那就做吧!」孟然没问手术费用,他知道既然交代过一切费用由他买单,沈浩洋就不会是要讨论手术费的事。

    沈浩洋切入主题,「你知道他原本的长相吗?」

    「怎麽了?」

    「如果有照片的话,我们尽量按原样做。」

    「有照片就能做得一模一样?」

    沈浩洋撇嘴,微微不悦,「怎麽可能?有八分像就不错了,又不是拍电影。」

    「那就没差了,怎麽好看就怎麽做吧,说不定到我那里上班能用得着。」孟然就是不能正经说超过两句话。

    「你这算盘打得真好。」沈浩洋知道老朋友话里有时真有时假,他向来懒得猜,一律顺着对方回话,「我都不知道你算好人还是坏人了。」

    「没有区别,好人坏人都一样。」孟然笑了笑,「随心而已。」

    沈浩洋仍有些迟疑,认真地又问了一句,「到时候患者不会不喜欢吧?」

    「长得好看谁会抱怨?除非你技术差?」孟然话里虽然没个正经,但也知道事情的轻重缓急,「而且你不是说因为治疗步骤有需要先动刀吗?那就没办法啦!放心,有事我来处理!」

    「这可是你说的!」

    如沈浩洋估算的,这名病患从昏迷到苏醒,而後慢慢调养到可以接受多次大大小小的手术,最终完全康复出院,总共费时半年。

    孟然为青年请了看护。因为生意忙的关系,加上他不觉得自己能照顾得b看护好,所以他不仅没在病房里守着,也不常来探病。

    这天他收到出院通知才想起已经许久没探望青年,cH0U空到医院,一进病房就看见病床上的青年坐起身,正对着镜子里的面容发呆,也不知道是谁给了他这面镜子。

    戴着墨镜的孟然坐到病床旁的家属椅,劈头就问:「你叫什麽名字?」

    青年望着自己的新脸孔,愣愣地不说话。

    孟然看着青年那张重建後的脸──浓淡适宜带着英气的眉、深邃明亮的眼睛、挺直的鼻梁、微微翘起的浅sE薄唇,分开看不惊人,但组合在一张脸上,配上削瘦的脸型,绝对美过杂志里的模特。他忍不住暗暗对沈浩洋的审美和医术赞誉有加。

    孟老板看着沉默的青年,心里有点拿不定主意,毕竟他没换过脸揣摩不来对方的心情。担心青年受到打击接受不了现实,他脑中想了几个後招预备着,表情上不变,用平静无波的声音继续话题:「那我帮你取了?」

    见青年没有回话,孟然继续说:「既然我是在雨中捡到你,就叫你小雨好了。」

    闻言,青年像受惊吓的猫,绷紧全身的肌r0U作势要往外逃,让原本镇定自若的孟然赶紧起身捉住青年的手腕,「怎麽了?」

    意识到失态的青年,慢慢放松肌r0U,别过视线,低声给了一个解释,「真难听。」

    「不然你告诉我,你叫什麽名字?」

    青年张口yu言,过了两秒却只淡淡回了两字,「忘了。」

    「那就叫小雨吧。」孟然不纠结,虽然青年不喜欢,但他觉得这个名字挺好的。

    青年不答应也不反驳,又过了半晌,对着孟然问:「是你救了我?」

    「严格说起来,是沈医生救了你。」孟然挑了挑眉,「刚才对着镜子发什麽呆?」

    小雨m0m0那张和记忆里不一样的脸,「我醒来後这张脸又动了几次手术,鼻子和下巴都像换了位置,看起来真陌生。」

    「不喜欢吗?」孟然说完又不放心地补了句:「我觉得挺好看的,直接去当明星都没问题。」

    「醒来後沈医师问过我想要什麽样的脸,我说了要普通的脸就可以了。」

    孟然不以为然,但仍嘻皮笑脸地劝着,「既然都要挨刀了,那当然要做好看点啊!」

    「好看要做什麽?反正──」小雨抿了个苦涩的笑,「都无所谓了。」

    「怎麽能无所谓?外面的花花世界还在等你啊。」孟然嘴角带着笑,抬手随意地b了b窗外。

    「其实你不用救我。」小雨叹口气。

    孟然不是个乐观的人,然而看着丧志的小雨下意识脱口而出,「活着,就还有希望。」

    「是吗?听着有些耳熟,像是骗骗那些想不开的人用的。」

    孟然一愣,表情微妙,似乎想发脾气又无处发泄,小声咕哝,「这话也是有人跟我说的。」

    「沈医师说医药费是你帮我付的?」

    孟然轻轻点了下头,云淡风轻地回,「钱的事你也不用担心,全部算我的不用还,我这人就是乐善好施。」

    小雨浅浅弯了弯嘴角,「虽然我现在没钱,但这笔钱我会还,只是我还要再跟你借些钱。」

    「哦?」孟然还真没想到,这个让他花了一大笔医药费的青年和他碰面做的第一件事是跟他借钱。

    「我想再做个手术,把声音改了。」

    孟然没问原因,很乾脆地答应了。

    小雨温润的声音让人很生好感,不过孟然知道,今天之後这个声音只会存在於某些人的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