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姊……我正在工作。」
就连林昕也没想到，面对分别十五年之久，突如其来出现的姊姊林雪，这竟会是从他口中说出的第一句话，不仅生疏平淡，且震愕远大於喜悦。
林雪一听，觉得有些失礼地低头垂脸，边拢着发边尴尬笑道：「也、也是，我在超市没找着你，同事说你这个月都会在十五楼，我刚好一开始买到了票──小时候你就一直喜欢梁橙，没想到居然能在她的画展工作，真替你感到高兴……」
「姊。」林昕轻声唤她，中断她手忙脚乱的解释，说道：「今天……有很多事要忙，明天晚上……我们见个面好吗？」林昕的x口，随着自己说出的话烧起一GU灼烈的疼痛。他知道不是的，这不是他想说的，可他该说什麽？他在g嘛？为何他无法控制自己的嘴巴，发出的讯息会如此表里不一。
林雪先是一愣，随後道：「好、好……我几点都可以，看你方便，这是我的联络方式。」说完，她慌忙地从包包翻了又找，总算搜出一张纸条递给林昕。
林昕伸手收下纸条，淡应了一声：「……嗯。」
对面的林雪却始终垂首，不敢直视林昕的脸，她僵着不自在的笑容道：「那你忙，我就、就不打扰你工作了。」话语方落，林雪拎着包包的双手似在颤抖，她侧身走过林昕身旁，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现场。
林昕缓缓回过头，默然地望着那道多年未见的背影离去，直到看不见後，终於忍不住红了眼眶，他别过脸，没让人发现，紧抿的双唇内，是他几乎难以掩饰的溃堤，手中的小纸条，因为他过分压抑，变成了一条条不规则的皱摺。
他怎麽，就这样让她走了……
深夜林昕侧躺在床上，依然无法从今日的这场久别重逢获得真实感。印象中的那个背影，竟有这麽纤细吗？印象中的那个身高，竟有这麽娇小吗？
林昕以为的林雪，是那个身高b自己还高，皮肤雪白、活泼乐观，总是牵着他的手过马路，在母亲生气动手时会将他护在怀中保护的坚强nV孩，可究竟是自己长大了，还是林雪变了一个人，为何今日见她，只剩下满满的陌生感？
……不，那是因为已经过了十五年了，当时才十二岁的林昕身子cH0U高了，十八岁的林雪却早就长到成年nVX的身形，现在见她，自然觉得b较矮，就连懵懂稚气的五官也变得更柔和优雅。
林昕至今都还能清晰记得童年的那些回忆，林雪双手的温度、身上的味道、开朗的笑脸，还有三不五时便回荡在林昕心底的声音──
「阿昕，别发呆，换你扔球了！」
「我弟弟那麽会画画，以後一定是个世界有名的大画家！」
「你怎麽别人说什麽就信什麽，长点神经呀。」
「阿昕别怕，姊保护你，有我在，谁都伤不了你。」
「阿昕、阿昕……阿昕……阿昕……」
那些回忆多年来萦绕在林昕的脑海中，不曾被时间冲淡过半分，可实在过了太久，偶尔林昕都会觉得，那些过往好似一场反覆循环的梦境，既真实得历历如绘，又虚幻得如浮光掠影，直至今日林雪的现身，林昕才能将这些感受汇整，化成一GU真正的实感。
那分明是林昕的姊姊林雪，分明是她！
她花了多少的力气才走到自己面前，可自己说了什麽？
我正在工作？
……太可笑了，那是工作的时候吗？
「呵……」林昕将自己整个人埋在被窝里缩成一团，手中还握着林雪交给他的小纸条，他茫然地看了许久，突然无预警地笑了一声，那声音十分悲戚且空洞，随後紧接着的，是一滴眼角落下来的泪。
时钟一分一秒地走过，林昕的情绪终於战胜了压抑，他握着纸条的双拳压在自己的额间，埋头咬牙痛哭了起来，哭的期间又难忍地参杂了笑声，若在旁人看来，林昕现在或许像个疯子一样吧。
可就连林昕也认为自己快疯了，因为他也Ga0不懂自己到底是开心还是难过，为什麽会这样失控地又哭又笑，只觉得x口像一座积满雨水，憋得不堪负荷的水库，在一瞬间冲破了闸门，整个往外泄洪，湍流不止。
林雪回来了……姊姊回来了！
哭红了一双眼，林昕颤道：「……对不起……对不起……」
闻声而至的小沐爬爬跳跳地到了床铺，从被窝口钻进了林昕弯起的手臂里，鼻尖在他脸上嗅了下，又伸出舌头轻T1aN，这状似安慰的举动让林昕的哭泣消停了些，笑了几声宠溺与无奈，一把将牠抱在怀里。
猫的天X向来不喜束缚，总是自我独行，可小沐却似乎带了些灵X，读得出林昕此时低荡的情绪，竟由着他拥抱抚m0，没有分毫抵抗，这让处在溃堤边缘的林昕得到了一些慰藉和救赎。
林昕有时都不禁会想，当初自己几乎身无分文，却还是不顾一切地选择救下小沐，为的究竟是自己同情不忍的情绪，还是想尽可能消弥从很久以前就深藏在心，无法向任何人言明的罪恶感？
那些林昕想忽视、逃避，甚至於抹灭掉的过往，随着林雪的出现，变得鲜明而真实，如千万支细针般，瞬间扎得他每条神经都疼痛不堪。
林昕不认为自己可以被原谅，因为就连他，都不想原谅自己。
隔日的傍晚六点多，林昕方结束工作，按照跟昨日一样的行程，他会到地下室的停车场搭上孙谨沐为他安排的车子，直接开回家或到医院看望夏静云，可今日他却反常地走出吉尔顿，在路口等待绿灯号志，像是早就预计自己要去哪里一样。
跟在附近的保镳觉得有些异常，其中一人走到他身边问道：「执行长说除了家和医院，暂时不要到别的地方，你要去哪里？」
林昕直视着那变成小绿人的灯号，回道：「我只是……要见个人。」
保镳神sE自然，却低声道：「为了安全着想，请取消吧。」
林昕走在斑马线上，朝他道：「抱歉，我知道你们很尽职辛苦，但这真的很重要，就在对面的咖啡厅而已，我保证不会太久。」
昨天深夜林昕传了封讯息给林雪，约在今日傍晚六点半在吉尔顿对面的一间咖啡厅见面，没想到不到一分钟就收到了林雪答应的回覆。
林昕知道以现在的情况，最好别去太远的地方，所以他尽可能地选在自己熟悉的区域，只是此时恰逢下班时间，正值人cHa0汹涌，交通阻塞，吉尔顿又位於商圈中心的JiNg华地段，到处是摩肩擦踵、车水马龙，对负责护卫的人来说，每在这样的环境下走一步，林昕的危险就会多一分。
保镳跟他身旁，示意全部的人员提高警觉，这时一道身影来到林昕左侧，保镳一见是来人是认识的，并未做出任何行动，却当机立断地拨出电话，对着耳机的另一端低声道：「临时状况，再调些人手过来。」
那接近林昕的人拍了拍他肩膀，笑道：「你下班不回家在g嘛？」
林昕一瞧，愣道：「阿雨？你怎麽在这里？」
「我？我来买咖啡啊。」白若雨看来心情甚好，整张脸都是上扬的，他得意地说道：「杨叔加班，让我来帮他买咖啡，所以等一下我们要约会，哈哈哈！」
林昕不解地道：「在办公室约会？」
「……对，不行吗？」白若雨翻了个白眼，也心知肚明这分明只是跑腿，哪里看得出半分约会的氛围，可若说以前杨巽廷的冷淡，再对b现在这样会回他话，让他帮个小忙，彼此间有交流，真的算天差地别了。
所以不管别人怎麽想，白若雨决定这就是约会，他很珍惜能跟杨巽廷相处的时间，因为每分每秒，对他来说都得之不易。
林昕一听，赶紧配合地笑道：「行，当然行。」要说不行的话，林昕心想自己大概会在大街上被那张嘴给活活毒Si。
白若雨心情愉悦，也不想计较什麽，他悠闲地跟林昕并肩走过马路，又问道：「对了，你还没说你要g嘛？」
林昕微顿了下，道：「我……我也有约会。」
闻言，白若雨猛地看向他，反SX地道：「你跟孙P孩去约会？」
「啊？」林昕一头雾水地道：「你在说什麽？为什麽是谨沐？而且他那麽忙，怎麽会有时间。」再说了，孙谨沐哪可能跟自己约会，毕竟他可是有心悦的nV生的，弄个不好被误会的话自己就太罪过了。
可这麽一想，林昕又觉得心口不舒服得紧，怎麽自己就是无法替孙谨沐心中有人的这件事感到开心，明明几个月前还信誓旦旦地鼓励孙谨沐只要努力点，对方肯定也会喜欢上他，现在却换自己莫名地心浮气躁，就好像……好像……
……嫉妒。
林昕心中一愣，他在嫉妒？对那个不知名的nV生？为什麽？
他是很喜欢孙谨沐这个朋友，而且是太喜欢了。可……这跟孙谨沐Ai慕一个nV生有什麽关系？
想到昨日在办公室里几乎令人窒息的画面，林昕不自觉地耳根泛红，又暗自抱怨孙谨沐不知道在想什麽，既有心悦的nV生就该一心一意才是，怎麽还对自己做出如此亲昵的举动，又用那种方式叮嘱自己要记住。
是，林昕记住了，多亏孙谨沐的用心，自己的脑袋简直被装得满满当当，而且几乎每个小时就会自动播放不下十次，脉搏也跟着加速好几倍。
林昕突然越想越亏，总觉得自己无端被孙谨沐占了便宜不说，连思绪也不像原本的自己了，即便被一叠催缴单追着跑，林昕都没有如此慌过，可孙谨沐一个漫不经心的动作就好像能把自己给搅得天翻地覆，这种强烈的不平衡让林昕生平初次嚐到了无能为力的恼怒。
林昕无意识地低喃怨道：「……hUaxIN。」
白若雨没听清地道：「你说什麽？」
林昕气在心里，乾脆暂时将孙谨沐的事情置之不理，淡道：「我没说话。」
白若雨被自己刚刚的问题给堵住了嘴，暗自咒骂自己险些铸错，并未发现林昕这短短几秒内发生的千般纠结，转问道：「那你……要去哪？」
根据对林昕的认识，白若雨认为极有可能是自己弄错了林昕口中约会的意思，也许那只是单纯的朋友见面聚会，因为林昕去约会这件事本身，很不科学啊！
林昕回道：「我去前面的咖啡厅。」
「这麽巧，我也是。」白若雨一挑眉，又奇道：「你有钱买咖啡？」
林昕莫名其妙被这无心又直接的话给T0Ng了一下x口，心想自己在白若雨眼中到底有多寒酸，只得无奈地笑了笑道：「几百多块我还是有的……」
白若雨压根不把别人情绪放在眼里，点了点头：「说得也是，我要是连几百块都没有的话乾脆一头撞Si了。」
两人并行说没几句话，伫立在人行道旁的咖啡厅即在眼前约十几步的距离。
林昕来得早了些，本想在门口等待林雪，可人群来往交错，为让那些保护他的人好做事些，他想还是先进室内再说。可这时一声巨大的声响突然破空而出，一路来往的行人瞬间被吓得低身一缩，随即发出高低起伏不一的尖叫。
往前一看，林昕这才赫然发现蒋皓辰的身影站在人群之中，右手高举一把枪，恶狠狠地瞪着自己，原来刚刚那巨大的躁动，竟是他对空鸣枪的声音。
台北的热闹大街上，突然冒出一个持枪扣下扳机的疯子，量是再胆大的人也不想多待一秒，顿时周遭开始乱哄哄了起来，在咖啡厅的人不敢出来，在外面的人则是有多远跑多远，方圆数公尺的小圈圈内，除了蒋皓辰之外，只剩下林昕、白若雨和保镳们。
前方的蒋皓辰拿枪指向林昕的方向，怒道：「都是你害的！都是你！」
那瞬间，林昕没来得及说什麽，数名保镳就像一道铁墙挡在他身前，其中一名拉着林昕道：「快点离开！」
林昕道：「可是……」
白若雨急道：「别可是了，难道等着那个人S杀你吗？」就连白若雨也能认出那个人是蒋皓辰，都怪孙谨沐给他看过林昕画的手绘图，真该Si的栩栩如生，想装不认得都很难，林昕有这种天分当什麽超市员工！
白若雨拉着林昕就要离开现场，林昕回过头看了蒋皓辰一眼，突然瞥见一道身影走近咖啡厅。
那人不明所以地从人cHa0缝隙挤了进来，率先看到了林昕，并未察觉身後有蒋皓辰，先是举手朝他挥了挥，笑喊：「阿昕。」
林昕突然觉得心脏猛地一窒，忙冲上前道：「姊……姊姊不要待在那！危险，快走！」可那声快走林昕还没讲完的时候，蒋皓辰的手便已经箝制住林雪的脖子，一把漆黑的枪口抵住她的太yAnx。
林昕叫道：「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