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昕工作的地方在市区中心,一间知名百货公司的地下超市。
仅高中学历又没有一技之长,林昕刚毕业求职时到处碰壁,好不容易有间小工厂愿意用他,岂料待没两年就面临公司倒闭裁员,那年他也不过二十。
被裁员後没几天林昕就收到入伍单,因为家庭因素他得以当几个月替代役便能交差了事,退伍出来後马上又得面临没有工作的困境。
隔壁邻居的阿姨说自己的朋友在新开不久的大型百货公司里头当店长,现在正好缺人,要他去找看看。
林昕从来也没踏进过百货公司,原本还以为那是得要有钱人家才能进的地方。
他从自己少数衣服中挑了件最乾净的穿上,在百货公司里兜转了几圈,才终於找到邻居说的,位於地下一楼的超市。
这里的店长叫吕梓姗,和林昕的邻居阿姨算忘年之交,虽说林昕是认识的朋友推荐而来,她却也是个公私分明的人,所以本来也挑明了能就用,不能就拒的话在前头,然而林昕给她的第一印象便十分不错,虽然尚还年轻,但是生得一副老实稳重的模样,言谈态度之间斯文有礼,也没有什麽坏习惯,亦看得出他非常需要一份工作,她没思考太久就决定应徵了他。
超市每日忙的不外乎是整理货架、进退商品、柜台结帐和打扫等几乎全部包办的活,早晚还得轮班,人手不够时甚至要g活一整天,林昕的X格既刻苦耐劳,又规矩负责,打从第一天上班开始就没有迟到早退过,也很愿意替请假的同事代班,日复一日,竟也过去了七年。
林昕从一名菜鸟新人晋升到老鸟前辈,薪水也慢慢调涨,只是仍然付不起他母亲的医药费和生活开销,没准明天他就被房东扫地出门了。
也许是累了,林昕本就白皙的脸更显苍白,一头长到超过耳垂下方的黑发让他多了几分憔悴,他在超市的休息室内随手拿了个橡皮圈绑成马尾,其余绑不齐的浏海和两颊散发就乾脆不管了,却也总算看来JiNg神些。
如往常一样,林昕套上了超市的草绿sE围裙,正准备出去工作时,店长吕梓姗走了进来,趁着没人看见,将几千块塞到他手中。
「拿着。」吕梓姗豪爽地道。她个子娇小,身材偏瘦,留着一头俐落的短发,长相秀雅,眉目分明,嘴角淡淡地噙笑,语调虽柔却有一GU历练过的成熟。
「吕姐,这是?」林昕被她的举止弄得一脸不解。
「我听琴姨说你母亲最近住院了,你要工作又要跑医院肯定很累,这些钱拿去自己买些吃的。」吕梓姗大了林昕十岁,相处这些年也早把他当成自己弟弟看待,他独自一人工作和照顾母亲,多年来任劳任怨,换作是谁,见了都会心疼。
吕梓姗自己也有家庭小孩,能为他做的实在不多,这几千块的作用虽不大,起码能让他补一下自己的身T。
「吕姐,我不能拿。」林昕把钱推了回去。
「谁说不能,我说拿就拿。」吕梓姗y是塞给他,又叨念道:「别说买吃的,你的头发也要剪了,看你这样子谁还敢来光顾。」深知林昕有苦从不说,有难从不求的X子,她压根不给他拒绝的机会。
「可我真的不能收。」林昕之所以不开口求助他人,一半是因为他根本不知道什麽时候有能力还钱,另一半是他内心仍有最後的自尊,无论如何,他都想靠自己赚钱,因此对於他人的援手,他总是习惯X地拒绝。
「收着。我们都认识多久了,别跟吕姐客气,琴姨说你从小X子倔,还一点都没错,未来长着,你有的是机会还,现在还是先纾困吧。」吕梓姗说得T贴,也是因为看着林昕一路走来确实辛苦,又从他的邻居琴姨那边听说他从小的家境也不怎麽好,只剩母亲跟他相依为命,难为他还能如此懂事。
林昕拿着钱,确实想还回去,但心里一想到医院那张缴费单和房东催缴房租的简讯,竟是再也动弹不得,最後他将钱收下,感恩地点了点头,诚挚地道:「吕姐,谢谢你,我有钱一定还你!」
吕梓姗微微一笑,拍了拍他的肩道:「好了,工作吧!」
林昕小心地将钱收在自己牛仔K的口袋里之後,便推开休息室的门走出,没走几步就有三个年轻nV客上前,稚气未脱的脸庞看来像是学生,他们笑盈盈地盯着他问道:「请问洗发r放哪里?」
「在您身後的走道。」林昕浅笑回道。
年轻nV客们一愣,乾笑了几声。「那……请问零食区在哪?」
「在左边,直走最後一排。」林昕礼貌地道。
「好的,谢谢你。」年轻nV客们彼此手g着手,显然根本不是为购物而来,看着林昕的眼神全都闪闪发光,心情有些激动。
林昕点头示意後便自行转身去工作,三个年轻nV客朝着反方向走,还时不时回头看他,其中一名小声地赞叹道:「我的天哪,那就是吉尔顿百货传说的颜值担当,也太帅了吧!」
「本人b网路拍的还帅,简直盛世美颜耶!」中间的nV生难掩兴奋地道。
「他刚刚看着我笑,我都要晕了,那张脸都可以当艺人了!」左边的nV生沉浸在刚刚简短的对话中。
林昕推着摆满商品的推车走到生活用品区,有条不紊地整理,适逢假日,百货公司的人cHa0总是拥挤,以购物为由来这里明目张胆观赏他的人也b平常倍增许多。
他身形修长,肤sE白皙通透,一张脸蛋生得乾净俊雅,无可挑剔,那双瞳孔漆黑且澄澈,如一潭清湖在月sE下流动,一身简朴的素白上衣和微旧休闲的牛仔K,还有那头随意在颈後紮起的马尾,竟也损不了他俊极的五官。
要说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他周身莫名的淡冷和距离感,没有拒绝任何人,又像拒绝了任何人,那并非刻意营造,而是他与生俱来的气质,既俊美如玉,斯文知礼,却又如悬崖冷花般,无法真正亲近。
不过越是难以掌控,就越让人好奇,nV生反而对林昕这样若即若离的男X有兴趣,纵然他无知无觉,旁人可看得一清二楚。
这时另一名穿着和他一样围裙的男生一踏二迈地走了过来,蹭在林昕身边满脸羡慕地道:「昕哥,你也太受欢迎了!你妈妈到底怎麽把你生成这样的,能不能也教教我呀!」
来人叫江璿寓,今年不过二十二,大学毕业没多久,却学无所成,进超市工作刚满四个月,中等以上长相,亦称得上俊俏,家境小康,也没缺钱花过,一向秉持着今朝有钱今朝花,明日没钱明日赚的宗旨,不知人间疾苦,以超市为开端寻找自己梦想中的社会新鲜人。
因为个X开朗乐观,心X单纯,和谁都容易打成一片,自从来到超市工作,见识到每个假日涌进来看林昕的nV顾客人cHa0後,就对他打从心底升起了敬仰之意,每天昕哥、昕哥地叫,就盼望哪天分到他些许的异X缘。
「你还是认真工作吧。」林昕淡淡地浅笑道。
「我很认真啊!」江璿寓一手搭着他的肩,另一手帮他把商品排进货架。「昕哥,为了能学到你万分之一的帅气,我前几日不畏风雨,在网路上买了跟你同款的牛仔K,你看,有没有帅一点?」说着,昂起下巴抬起腿,一脸耍帅地指着今天自己穿来的K子。
林昕沉默轻笑,无奈地摇了摇头。
见他不讲话,江璿寓还想再说些什麽,一个巴掌就从他後脑杓甩了过来,那人毫不留情地道:「你放弃吧你,就算你买了两百套跟阿昕同样的衣服也变不了他,别在那边丑人多作怪,好好活着吧!」
「白若雨,你又打我!还说我丑!」江璿寓抚着脑袋,吃痛地道。
名为白若雨的男子眼神一转锐利,冷笑道:「想Si麽?叫雨哥。」他和林昕都大江璿寓五岁,冲着这点也不允许自己被连名带姓地喊。
「雨哥好。」江璿寓瞬间将腰杆扳直,正经八百地道。
「乖孩子。」白若雨拍了拍他的脑袋瓜微笑道。
要说这白若雨也算是奇葩一个,长相俊身段好,虽然站在林昕旁边还是不免逊sE了几分,但也绝对是个不可多得的美男子,说话慢条斯理,语气有些轻挑,却不讨人厌,还很有人缘,不过对nVX来说是没机会了,因为白若雨是个完全不隐瞒,堂堂正正承认自己是个同X恋的人,同X恋也还好,毕竟现在都什麽时代了。
至於为什麽说是奇葩,全是因为白若雨明明家境富裕,不愁没有钱挥霍,还从医学系硕士班毕业,本应该前途似锦,一年前却突然来应徵超市员工,看他身上穿戴的衣鞋饰表多为名牌,怎麽也不像家道中落,超市里想探究的同事不少,但因为白若雨本身的毒舌辣口,竟也没人敢上前问个清楚。
虽然和林昕都算超市里的引客招牌,两个给人的感觉却大相迳庭,白若雨叛逆且自我,彷佛活着只为取悦自己;林昕则低调又乏味,生活无聊得像杯开水,纵是没见过他们私下的样子,可单就平时职场的观察,应该也是相去不远了。
这时江璿寓被其他同事叫去支援,只剩下林昕和白若雨。
白若雨随手拿了条牙膏晃了晃,问道:「不过阿昕,你妈还好吗?」
「最近好些,至少愿意吃点东西。」
林昕身边没有什麽朋友,要说的话,高中时期有个知心好友,可毕业後就被家里送到国外念书,早已经断了联系;而职场除了接触的同事,只剩下医院和母亲,白若雨是少数几个能跟他聊上天的人,原因也没别的,因为白若雨永远都讲实话,虽然有些听起来直接又伤人,却都b那些带着同情眼光看他的人来得舒服自在。
「不过她也够顽固的,你都自愿要移植给她了,她还有什麽不满?」边说边将牙膏放在架上,白若雨没啥好口气地道。
林昕只得无奈笑道:「因为移植了也不一定没有副作用,况且她向来不喜欢我为她做什麽。」
「你这点倒是和她很像,从来不喜欢别人帮你什麽,一点也不讨人喜欢。」白若雨打了个呵欠慵懒道。
「一旦接受帮助,就得要还,我没有能力还。」林昕诚实地道。
「就活该你穷一辈子,我要是你,有这张脸蛋,早当牛郎赚钱或者给人包养去了,还待在这超市早晚轮班,提重物兼卖笑。」白若雨酸言酸语地道,压根忘了富裕的他待在这里工作,才是最令人匪夷所思的。
岂料白若雨无心的一句话,顿时让林昕停下动作,他略微低头,像在思考着。
「你在想什麽?」白若雨把手伸到他眼前晃了晃。
林昕从短暂的失神醒了过来,摇头道:「没什麽。」
白若雨奇怪地看着他,不确定自己是哪句话出了问题,毕竟自己讲过的难听话太多,林昕从来也没有生气过,永远都淡若止水,心宽似海,再说刚刚那几句话跟平时b,实在没什麽杀伤力,自己一年来讲了没有二十次也有十八次,林昕现在才有情绪也未免太晚了吧。
然後还在咀嚼林昕心情的白若雨,就被吕梓姗给叫去帮忙,还顺口念了两句,内容不外乎是上班时间有空找人聊天怎麽不好好做事之类的话,白若雨也总是一副左耳进右耳出的态度。
而继续埋头工作的林昕,却突然觉得自己看见了另一条称不上光明磊落,却能够为他解决目前困境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