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版主网 > 修真小说 > 死后宿敌给我烧了十年香 > 死后宿敌给我烧了十年香 第49节
    她仰天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目里清光涌动,再无烧灼的怨恨。

    “可今日见了你,我只觉得可悲可恨。”

    “我该恨的事自己天真,害死了至亲族人。”

    “恨自己无能,眼睁睁看着歧山部被灭。”

    “更恨自己,因为恨意,煎熬了整整十五年了,太不值得。”

    她扼喉的手缓缓垂落下去,只是无言地望着他,深深的怨意渐渐化为了无法言说的倦意。

    然而,只因爱人的放下,刚毅的羌族第一勇士阿伊勃却如同沙丘一般崩溃下来,瘫倒在地,泣不成声。

    昔日爱侣,反目成仇。他害死了她的家人,却又为了她耗尽一生,矢志不渝。

    他究竟是她的仇人,还是她的爱人?

    沈今鸾发出一声悠长的低叹,喃喃自语:

    “如果那一年的婚礼,阿伊勃找到了困在地下的弥丽娜,如果他当时能说清被这一场误会,会不会……”

    “他们只能是仇敌。”

    顾昔潮的声音响起,漠然地回应了她。

    “因为王帐和歧山部,早已势不两立。王帐所行,阿伊勃如何能置身事外?就算当年没有误会,也终将是仇敌。”

    他语气生硬,不见一丝转圜,坚决得好似已在默念了千百遍。

    “除非,能证明当年屠尽歧山部的,不是王帐,并非阿伊勃的族人,他们,才能再成爱人。”

    沈今鸾微微一怔,回首只见暗光之中,顾昔潮也在看着自己,眼睫微颤,声音像是绷紧的弓弦,随时就要崩断。

    随着弥丽娜的怨气消解,震天的雷鸣声渐渐消弭而去,满帐沉重的气势舒缓下来,她的魂魄也变得越来越清晰澄澈。

    她的魂魄游移来去,回过头来,端详着同为鬼魂的沈今鸾,幽声道:

    “我们歧山部人,有恩必偿,有仇必报,你为我收殓骸骨,使我魂魄脱困,我不妨再送你一句话。”

    “我能感到你身上,也有和我一样深深的仇恨,像是一个黑漆漆的洞,找不到出路。你这样的魂魄,和我一样,是注定不会长久的……你好自为之,早日往生。”

    弥丽娜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远隔万里。

    “你,要去往生了……让我最后送你一程。”阿伊勃轻声道。

    “别以为这样,我就会领你的情……”

    弥丽娜眯了眯眼,凝视着自己白玉般的手,指了指王帐连绵的白帐,忽然笑道:

    “我和阿伊勃的恩怨就算今日了结,可歧山部和王帐的血海深仇,还远远没有结束。你们王帐欠我们歧山部的,总有一日要血债血偿……”

    “歧山部人,永不会忘记。”

    阿伊勃意识到什么,趔趄着上前,想要追上她:

    “今生不堪,你我约定来世,你再做一回我的新娘,好不好?”

    虚空之中,少女纤弱的余音袅袅不绝,却一次也没有回头:

    “今生,我永远不会原谅你。来世,究竟是做你的爱人,还是仇人,到了地下,我再告诉你罢。”

    阿伊勃竭力大喊,可掌心只余一阵微风,如爱人轻轻抚过的指尖,化为一缕烟气,稍纵即逝。

    他颓丧跌落在地。从经年缠绕的梦魇里脱身,他已耗尽了所有生命力。

    俄而,阿伊勃低垂的眼底,出现了一双泞泥不堪的靴尖,一角墨色的衣袍没有纹路,如撕裂一般扬止不息,说不出的冷傲和笃定。

    将死的阿伊勃抬起头,渐渐模糊的视线里,看到那个黑衣的大魏人和他身边挥之不散的白影。

    他听到男人低沉的声音:

    “我们带你见到了弥丽娜,你当遵守诺言。”

    阿伊勃空洞的眼眸望着鬼魂消散的方向,仿佛一下子苍老了数十年。

    “没想到,你真能帮我找到了她……”

    “我阿伊勃,言出必践,但……”他回过神来,望着顾昔潮道,“就算我告诉你尸骨的下落也无济于事。”

    “为何?”

    阿伊勃略一停顿,仿佛下定决心一般,终于道出:

    “因为你要找的尸首,远在云州的北狄牙帐。”

    顾昔潮皱起了眉,敏锐地问道:

    “你怎知尸骨在云州?”

    “因为,这是我阿爹到死都放不下的事。”

    阿伊勃垂着眼,慢慢回忆道:

    “阿爹曾说,大魏主将曾与羌族有恩。当年大魏军被北狄人捅穿了,多少人惨死在云州。阿爹恨自己没能将他们战死的尸骨送回,却要被迫依附北狄人,所以,他到死都还在后悔。去世前那一夜,他神志不清,念念不忘的还是这件事……”

    “他说他这一辈子对北疆军有愧。当年在云州,大魏那三具主将的尸首很快被北狄人带去了牙帐,他怎么都追不上……三具尸骨,他一具都没带回来……”

    此语一出,沈今鸾感到沉寂已久的心好像是跳动,双手袖中越攥越紧,深吸一口气,颤声追问道:

    “三具?为什么会有三具尸骨?”

    二哥死在了崤山,北疆军主将应还剩大哥和阿爹两具尸骨,那多出来的,还有谁的?

    她萌生了一个猜测,感到魂魄都在不寻常地发抖。

    “阿伊勃,你会不会记错?”

    顾昔潮的声音响起,在空旷之中,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甚至有些凄惶。

    阿伊勃撩起已然沉滞的眼皮,莫名地望了一人一鬼一眼,又深思半刻,才答道:

    “我记得很清楚,阿爹死前迟迟不肯合眼,念叨了很多遍……大魏人的尸骨确实是有三具。其中两具尸首的盔甲雕有夔牛纹,而另一具尸首,却是鎏金麒麟纹……”

    夔牛纹是北疆军的铠甲没错,可听到“麒麟纹”三个字,沈今鸾瞪大了双眸,如遭电击。

    她回过神来,猛然飘动在阿伊勃身侧,惊声道:

    “你胡说!这不可能……怎么可能有麒麟纹的盔甲?”

    阿伊勃眼帘缓缓闭阖,气若游丝地道:

    “阿爹死时,一直念着大魏人,我、我不会忘记,他说过的,那金灿灿的麒麟纹盔甲……”

    他的声音幽灭下去,僵直的手指朝着那一幅描摹爱人的绣画,却停滞在半空,最终无力垂落。

    顾昔潮疾步上前,探了探阿伊勃咽喉,而后对着沈今鸾摇了摇头。

    羌族第一勇士阿伊勃,用最后一口残存的气息,见到了爱了一世,等了一世的姑娘,也践行了自己对顾昔潮许过的诺言,最终生命耗尽,追随爱人,往生去了。

    沈今鸾久久地呆立在原地,不发一言。

    阿伊勃口中那鎏金麒麟纹的盔甲,乃大魏开国皇帝御赐之物,为陇山顾氏所独有,天下无双。

    而当时在北疆着金麒麟甲的,只有那一位——

    顾昔潮的大哥,顾辞山。

    难道,顾辞山当年确实驰援了北疆军,也和她父兄一道战死在了云州?

    难道,她生前死后这么多年,报错了仇,恨错了人?

    第31章算计

    阿伊勃的葬礼在月夜之下。

    在王帐前,由他的胞弟阿密当主持,举行了隆重而肃穆的仪式。

    所有王帐的羌族人都来到了中央,围绕着熊熊燃烧的篝火,男女老少举着火把,熙熙攘攘,来送这位曾经的羌族英雄最后一程。

    入棺前,人们给他枯瘦的身躯换上了生前的战甲,覆上上好的皮毛,将追随他四处征战的佩刀放在身侧。

    青年战士们将他的尸体抬起,埋入草海之中。

    他的双手交叠在前胸,面容安详,甚至唇边还带着残留的笑意,如同跃然的少年,将要去远方面见自己心爱的姑娘。

    他为了与爱人的一个诺言,苦苦支撑了十五年,终于得以解脱。作为阿弟的阿密当既是欣慰又是悲痛,举起一壶陈年的烈酒,缓缓地倒在了篝火边缘。

    烈焰一触既燃,火星子爆开来。酒水挥洒尽,阿密当砸烂了酒坛,扔进了篝火里,回眸处,泪光闪动。

    从他开始,沙哑的嗓音一段一段地唱起族中招魂的曲子。

    他身后的族人,双眸含着热泪,虔诚地跟着他们的王齐声相和。

    幽长的唱声浩浩荡荡,交织着风里翻飞的灰烬,飘向遥远的天穹。

    不远处的山坡前,积雪覆盖,一道孤影立在坡上。

    顾昔潮避开了羌族送葬的人群,手扶刀柄,无尽的目光似是笼罩住了整座羌族王帐。,

    一个红衣纸人与他并肩在山坡至高处,遥望底下的葬礼。

    一人一鬼皆是半晌无言。

    阿伊勃死前那段遗言回音不绝,在沈今鸾耳边翻来覆去地响起。

    一夜来,她的心绪难收,不知如何和顾昔潮开口。

    想起过往种种,她的手心发起颤来,魂魄也在微微抖动。

    她终是忍不住问道:

    “你可知,若真是找到三具尸骨在一处,这……意味这什么?”

    顾昔潮独立漫天纷扬的飞灰中,底下葬礼前一簇簇火把的光将他幽暗的面庞照得微微发亮。

    他极为平静地道:

    “若真能找到三具尸骨,证明我大哥当年确实去救援了你父兄,和你父兄一道死在了云州。”

    “不可能的……”沈今鸾惶然,摇了摇头。

    北疆军为大魏巩固边防,由她沈氏历经数十年养成,灌注了多少心血,最后在她父兄手中兵力达到巅峰,是大魏精锐中的精锐。加之顾家的陇山卫,曾也是拱卫京都之师,有从龙之功,骁勇善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