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版主网 > 修真小说 > 死后宿敌给我烧了十年香 > 死后宿敌给我烧了十年香 第30节
    “我们以春山桃为盟,等我回来,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春山桃花灼灼,少女双颊被花映得绯红,梨涡浅浅,笑着点了点头:

    “好,就以春山桃为盟。”

    她接过他手中的桃花,他才松一口气,手心攥出了一把热汗,微微沾湿袖中那卷婚书的金漆边缘。

    可下一瞬,眼前少女的影子幽幽散去,变得如同雾气,几近透明。

    耳边骤然响起她的声音:

    “顾昔潮,我的父兄在何处?你把他们带回来了吗?”

    声音喑哑,震耳欲聋。

    当年,她的父兄,他的大哥,全死在了北疆。唯独他一人没有死,苟活至今。

    “顾昔潮,这件事,难道不是你欠我的吗?”

    顾昔潮陡然睁眼。

    此时此刻,记忆中纷飞的桃花已尽数化作了纸钱,在满地的积雪中散着凄白的光。

    眼前,同一个人已成了一缕幽魂,没有一丝活气,仍是静静望着他,往日笑意变为森森寒意。

    他胸内顿生一阵绞痛,像是有一株在地下生长十年的粗长荆棘,在这一刻破土而出,贯穿他的心口。

    静立了许久,顾昔潮紧握刀柄的手,终于垂了下来。他忽然屈膝下去,用雁翎刀一刀一刀刨开地下的积雪。

    “你做什么?”

    她莫名其妙,他充耳不闻,干脆扔了刀,徒手深入结霜的冻土,雪泥飞溅,沾湿了衣袍。

    未几,甲胄所在的地下三尺,几片残破的骸骨零落埋在土中。

    看到那风化的尸骨,呆愣良久的沈今鸾失了声。

    二哥的甲胄旧衣之下,只剩下三两骸骨。

    她忍不住想要去抚去尸骨上的雪泥,可透明的手只是穿了过去,触不到,摸不着。

    顾昔潮默不作声,收敛起残破的尸骨:

    “此为其一。之后再找到你阿爹和大哥的尸骨,你便去往生。”

    沈今鸾头一抬,愣了一愣,没想到顾昔潮竟真转变了心意。她望见了他唇角的乌血,应道:

    “一言为定,事成之后,我定将解药奉上。”

    顾昔潮只淡淡“嗯”了一声。骸骨上满是浸了雪的污泥,他从怀中取出一条干净的锦帕。

    沈今鸾一看到那锦帕的绣纹,顿时满眼错愕,怔在原地。

    帕子一角,镶绣的是一朵含苞待放的春山桃,淡粉的花瓣磨旧,有些许发白。

    “顾昔潮。”她忽然唤了一声。

    男人没有抬头,汗湿的鬓发垂落一缕,看不清神容,一双瘦长的手不断拭去尸骨上的污泥,簌簌作响。

    沈今鸾便也低下了头,犹疑地道:

    “我死前,好像收到了你从北疆送来的一枝春山桃……”

    簌簌声戛然而止,顾昔潮双手停滞,缓缓地攥住锦帕,指骨泛白。

    她的声音难得的期期艾艾,空茫之中轻如烟絮,却一字字撞入他心底:

    “既不为杀我,你送来那一枝春山桃是何意?”

    “呲——”

    一根骨刺划破了指腹,他浑然不觉,任由血迹涌出,泅染帕上那一瓣斑白的桃花,黑暗中灼灼发亮,栩栩如生。

    “我们以桃花为盟,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记忆里的声音不断回荡,轰轰烈烈,如同一头幽禁十年的困兽咆哮着,将要呼之欲出。

    “娘娘记错了。”

    心底叫嚣的声音倏然收束,顾昔潮面色冷漠,望向别处,淡淡道:

    “我不曾送过桃花。”

    第22章恩人

    沈今鸾认得这条锦帕。

    这大概是落魄至此的顾昔潮曾是富贵公子的唯一凭证了。

    这个人,爱干净,少时起他就一直带着一条蜀锦帕子,熏了松木香,平日里只用来擦手。

    当年初见,他帮她教训了一帮高门子弟后,也是用锦帕擦拭手上的血污。

    别的世家公子不舍得裁衣的名贵蜀锦,他每隔数日便要换一条不重样的,赠予朋友,弄脏了也毫不可惜。

    车马衣轻裘,与朋友共,敝之而无憾。他一贯如此。

    此时,他也毫不可惜地用锦帕擦去尸骨上黏腻的雪泥,仍是当年的做派。

    只锦帕已是旧得发白,春山桃的花纹起了线头,不复当年清贵模样。而她,早已非他旧友,而是仇敌。

    十年太长,岁月如云烟骎骎逝去,沈今鸾作为魂魄的记忆渐渐空茫,诸多事也已忘却。可那一枝死前见到的春山桃,哪怕开近荼蘼,仍是她记忆里不可磨灭的印记。

    她不禁急切地想知道,既然顾昔潮不曾毒杀她,那他送来那一枝春山桃,不是为了杀人诛心,那是做什么?

    顾昔潮漠然否认,转眼已将最后一块尸骨敛起,裹入锦帕中收好,不再言语。

    沈今鸾“咦”了一声。她当时卧病在榻,恍惚听到侍女琴思说起,顾将军差人送来一枝春山桃,还带了一句话。

    难道是十年太远,她魂魄飘荡太久,她记岔了么?

    “不对啊,我明明记得……”

    “将军!——”

    一声惊呼传来,顾昔潮腾地起身,逃逸一般地走开了。

    “这里羌人的尸骨都挖出来了,请将军过目。”

    骆雄带着一众军士来报:

    “将军,我等查过了。这处羌人的尸体跟义庄里那些极为相像,看衣着也是同一批人,死法一致,都看不出致命伤。”

    顾昔潮缓慢地踱着步子,忽然在一具死法惨烈的尸首前止步。查验之后,他眸色微沉,道:

    “这些尸骨所附着的衣料虽都是汉制。但和义庄里起初一批尸首一样,他们都不是汉人。”

    骆雄又带人查验了几具较新的尸体,眼神一亮道:

    “我想起来了,当时义庄那些死人的额上,也有这样的羊头纹。”

    顾昔潮点了点头,手握刀柄,拂开其中一名死者的衣襟,道:

    “外貌装饰,生活习俗可汉化,但是信仰却不会改变。”

    只见那尸体胸口赫然出现一羊头图腾。而后,亲卫在其余尸首探看,也都有各种羊头图腾。

    北疆唯有羌人一族素来信奉羊神,以羊头为图腾。鬼相公荒坟里的尸体,竟然都是塞外的羌族。

    骆雄惊道:

    “难道,这些羌人难道从关外逃难来的蓟县?”

    顾昔潮目光深沉,如覆严霜,又道:

    “而且,这些人并不是普通的羌人。”

    他以刀柄掰开腐尸的指关节,道:

    “右手手指第一关节内皆有老茧,必是精于骑射的羌人。”

    众将士皆已守边多年,顿感此事非同小可,面色多了几分复杂。

    骆雄上前一步,思忖道:

    “这一批羌人战士逃来蓟县,隐姓埋名那么多年……会不会是羌族的逃兵?”

    顾昔潮掸去了袖上尘土,负手而立,遥望苍穹,深暗的眸色被日头照得微微发亮:

    “这十年来,诸多羌人部落一直为北狄人所控,今日得知有羌人叛逃,这或是我们的契机。”

    “契机”二字一出,一众灰头土脸的将士面上瞬时扬起了光,一个个气喘如牛,皆是目光如炬。

    骆雄不解道:

    “可这鬼相公,为何滥杀了那么多羌人?”

    沈今鸾惊起回头,大声呵斥道:

    “你胡说!”

    可此处除了沉默的顾昔潮,无人听得见她奋声的反驳。

    她不敢置信,细细凝望着遍地那些腐烂的尸骨,想要辨别出破绽来。

    然而,此地的尸首分明和她和那群女鬼下手之法雷同,皆是七窍流血而亡,确实并非人为,而是厉鬼所致。

    顾昔潮似是看出了她的茫然与愤恨,屏退了一众亲兵,低声道:

    “鬼已非人,不必执迷。”

    之前她想见鬼相公也被赵羡断然阻拦,他曾说,鬼相公是在人间徘徊多年的厉鬼,已全无作为人的记忆,会伤到她。

    她两次见他,在他强劲的鬼气之下,也差点魂魄散尽。

    可沈今鸾仍是决然地摇了摇头,回忆道:

    “我自小与二哥一起长大,十分亲近。大哥是长子,幼时起就被阿爹亲自带在军中训练培养,养成了严肃板正的性子,对我也十分严厉……”

    “而二哥他,一直是一个温和的人,待人宽厚,从不伤人。甚至于,我从前在田里捕了萤虫在网中玩,都会被他偷偷放生,隔日再还我一盏漂亮的花灯。”

    她的眼中,恍若浮现出他旧日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