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得意回首,是白行玉。他睫毛颤颤,打起手语。

    他慢慢说:“师叔,古鸿意救了我,他让我做什么,我都情愿的。”

    那孩子并无什么表情,无声地说这句话的时候,很淡然。

    白行玉不觉得古鸿意的说法有什么错处。他们本就是毫无交集、深究只有一点仇恨的两个人,如果不是明月楼重逢,他根本不会知道古鸿意的名字。

    古鸿意有自己的热热闹闹的亲人,有自己心爱的宝剑,有很明亮的眼睛。

    自己有一背黥刑,和一身血债深仇。衰兰愿意救他一命,已经仁至义尽,凭什么奢求,衰兰后半生都和自己一起背负那些仇恨。

    一个快意盖世的剑客,怎么可能愿意,娶一个失去剑心的废人。

    他认真地看着醉得意一团酒气的红脸,打着手语,“师叔,谢谢你。”然后便垂下头去。

    醉得意还想再哄小白高兴,那孩子却轻轻垂眸,双手交叠叩在膝头,不再有反应。

    醉得意“哎呀”叹一口气,便转身去看古鸿意,只见那一块小铁板,紧紧抱着自己的霜寒十四州,把脸颊贴在剑身上摩挲,黧黑的睫毛也轻轻垂着。

    “傻孩子,跟你的破剑过去吧!”

    醉得意心里大骂一声。古鸿意从小喜欢跟剑说话,遇到什么事,首先虔诚地问一问霜寒十四州。醉得意实在不明白,一块冷冰冰的铁,到底怎么为他开口解惑?活脱脱一个小迷信。

    他甚至连睡觉都抱着剑!

    “诶呦,两个别扭孩子!”醉得意怒道,大手一挥,指挥道,“跛子刘,你带着小白出去散散心!我们留下好好教训一下古鸿意!”

    “没错。”袖玲珑应和道。

    袖玲珑深深蹙眉,“嘶”了一声,忽然厉声猜道,

    “古鸿意你不会是想娶很多个吧?”

    此话一出,良久不语的毒药师眉头一跳,不禁扶额叹息。

    “我没有。”古鸿意依然死死抱着剑,冷声道。

    跛子刘趁乱挽起白行玉,便要拽他走,白行玉顺从地跟着他跨过门槛,向着芍药花影的庭院走去,古鸿意抱着剑瘫坐于地,垂着眼帘。

    那一道白色熔在日光里,扶着门框定住许久,轮廓是一圈金黄,眼睛是一汪琥珀,认认真真地看着他。

    可古鸿意一次都没有抬头。

    直到那道白色身影远去,熔成一个小点。

    他把脸颊贴在霜寒十四州的剑身上,寒气沁进皮肤里。“我如此做,对吗。”

    霜寒十四州没有回答他。

    第三卷明月楼篇

    第29章三合一

    “小白啊,你千万别跟那小子一般见识……

    小古那孩子从小就怪癖些,除了我们几个老家伙,没什么朋友。”

    “好孩子,他肯定是真心待你……依我看,醉得意揍他一顿,他就会好好讲话了。”

    一路上,跛子刘絮絮叨叨,还想着为古鸿意挽回些好感。

    无论他说什么,小白都并无什么波澜,只是顺从地被他挽着走。

    跛子刘悄悄盯着那双依旧垂着睫毛的清冽眼睛,叹一口气。

    小古说的什么屁话?什么叫给人家送回去?

    跛子刘眉头直皱。

    这话,让跛子刘听了,饶是心头一酸,何况是吃过那么多苦头的小白,好不容易离开那鬼地方的小白。

    这意思,不就是不想要人家呗。

    忽然,变戏法似的,跛子刘掰下来假腿,从假腿的壳子里面掏出几枚发霉的铜钱。

    跛子刘眼睛一亮,皱纹一提,几步快走到白行玉面前,稍稍躬下身,举起铜钱晃了晃,

    跛子刘舒舒畅畅笑起来,皱纹纵横交错,眼睛眯成一弯月牙。

    “好孩子,师叔带你去买点好东西吧。”

    “奥,这是我的私房钱……别告诉那几个老家伙!”

    汴京自古繁华。

    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

    跛子刘脚步轻快,挽着小白欣欣然来到了闹市,只见人潮如织,笑语如燕。

    香车宝马卷起滚滚的春尘,惊起一池柳絮,半天桃花。

    各式各样的吆喝叫卖声中,游人像一尾尾鱼游走流转。

    跛子刘看花了眼。这就是汴京呀!

    脚力轻快,跛子刘兴高采烈地拉着白行玉进了一栋小而精巧的碧色酒楼,推门而入,只见:喧嚣万分,三教九流,既有人划拳喝酒,又有人吟诗作对,这一桌正红头胀脸斗拳头,那一桌却抚襟捋须玩飞花令……

    跛子刘把白行玉安置在靠着栏杆的座位处,大吼一声,“小二!给我满上酒!要最好的酒!”

    小二急匆匆跑上,提起银壶,酒水如丝绸般倾泻入碗。

    跛子刘哈哈大笑,单手举起碗来,一仰头,瞬间便将酒直直饮尽。

    白行玉静静地看着师叔喝酒,眼眸一动。

    想到古鸿意喝酒的时候,也是这样,单手拎起大碗来,喉结翻涌,便将酒灌尽。看起来很快意。

    跛子刘抹一把嘴,狭起眼睛,叹道,“好酒!”

    他弯下腰,冲白行玉畅畅快快笑了,眼睛一睁,皱纹都跟着打起精神来,温声说,

    “小白,坐在这儿等着师叔,师叔去给你买点好东西。”

    跛子刘想摸摸那孩子的头,刚伸出粗糙皲裂的大手,刚晃到那张青色的脸颊边,却捕捉到白行玉本能地一躲,清冽眼睛中闪过一丝很细微的惊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