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格斯离开后,我又恋恋不舍地躺了一下,直到夕阳变成柔和的紫红色才起身回房。我换上最好的亚麻布衬衣,穿上一条干净的麦克唐奈家族格纹裙,将蓝、绿两色打底,有着鲜红格线的格纹布在腰间缠好,绑上皮带及毛皮袋,把多出的布料往上系到左肩,再戴上别有家族徽纹的扁绒帽。
当然我也可以直接从马厩前往大厅,我的打扮还是会比多数人来的整洁些。不过这样的装束能彰显出我对此事的看重与尊敬,也更能符合约翰舅父的期待。
走进大厅时,里头已经坐满人,无论是刚自农田回来的壮丁或在堡内打杂的仆人,年纪够大的男孩子都在他们的工作裤外围上麦克唐奈的格纹布,对今晚突然的召集议论纷纷。
“凯尔,这边!”杜格尔朝我挥手,他和杰米替我在离主桌不远处留了个位置。
其他人不自在地看看我们,稍微让开一些。堡中的人就算不将我视为叛徒,也认为我需先为所造成的混乱接受惩罚,而后才能再度被接纳,是以不会轻易向我搭话。
我的好友们全然不在乎这种气氛,只当和往日相同,就像安格斯曾自然地和惹了麻烦未受处罚的亚力士说话一般。
“你知道今晚要宣布什么吗?”杰米问我。
“看阿拉斯泰尔那模样,就算宣布要打仗,也不用愁金援不足了。”
杜格尔昂起下巴往主桌的阿拉斯泰尔一点。
主桌设置在平台上,略微高起,方便所有人看见发生什么事,此刻正中央的位置还空着,等待族长莅临。空位左侧是族长的第二任妻子,海伦.高登。她并非阿拉斯泰尔与安格斯的生母,虽然挂着温婉的微笑,但我看见她往坐在空位右侧的阿拉斯泰尔谨慎地瞥了一眼,把手按上微微隆起的腹部。所幸阿拉斯泰尔正享受着属于他的夜晚,没有注意到继母的目光。
族长长子换下了法式宫廷服装,但穿着依然华丽。他身上的靛青色外套衣角有金线缀边,银制的扣子打磨光亮,在烛火下熠熠生辉。用了上好布料的外套及格纹裙,一眼就能看出和旁人的差别,也让坐在他另一侧的安格斯相形失色。
风笛声相伴下,众人愈发兴致高昂,这样的活动在因弗加里堡已经许久未见,大家似乎都察觉到这是极为关键的一晚,而拼命在尚且祥和的此刻尽情狂欢。乐声节奏加快、逐渐高扬,又嘎然而止。大厅突然一片寂静,就在这一刻,约翰舅父穿越廊道进入大堂。
舅父同样衣着隆重,虽不如阿拉斯泰尔华丽,但用银线绣上繁复花纹的同色系的外套,依旧不容小觑其造价。他步伐缓慢而肃穆,穿越人群自动分开形成的道路,走到主桌前,稍微停顿,才举起酒杯转身面对众人。
“今夜,我召唤你们齐聚此处,因为就在今夜,我们将共同替麦克唐奈家开启新篇章。”约翰舅父缓缓环视爆出一阵欢呼的众人,“想必你们许多人都耳闻过在海峡另一边的那位,也知道麦克唐奈家族对正统的支持。或许你们曾猜测过,何时我们才会将支持化为行动;或许你们都怀疑过,我们是否还有机会能侍奉正当王权;或许你们心底一直有着质疑,我们的主张是否只是欺骗自己的口号。”
“今夜,就是今夜,我,约翰.麦克唐奈,麦克唐奈家族第十二代首领,在此向你们证实你们曾听闻的传言、解答你们的疑惑——”
“我们拥护的正主,查尔斯.爱德华.斯图亚特,即将代替流亡在外的父亲回到英国,取回他们应有的权力!武士们,就是今夜!今夜是我们站出来让篡夺王权的汉诺威知道、让拥护伪王的各方势力明白,他们错的多么离谱的时刻
“从此刻开始,我们身处战争之中!CreaganFhitich!”
“CreaganFhitich!”“CreaganFhitich!”“CreaganFhitich!”
听完族长的一席话,群情激昂,纷纷跟着呐喊麦克唐奈家族的格言。众人振臂高呼,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又奋力踏地,似乎恨不得能立刻上阵杀敌。
约翰舅父等了一会儿,才抬手示意大家继续听下去。
“如同查理王子代父征战,世代传承一样发生在这个屋檐底下。我的长子,阿拉斯泰尔,也就是带回战争消息的人,已经在法兰西证明了他的能力,接下来我希望他在高地同样能一展长才,因此——”舅父停了下来,挥手让阿拉斯泰尔往前站,同时似乎有意无意看我一眼,“今夜,我要求你们,如同效忠我般效忠他、如同辅佐我般辅佐他。以你们手中的剑起誓,跟随他、遵循他、扞卫他,至死方休!”
又一阵欢呼,只是这次呐喊的换成了阿拉斯泰尔的名字。族长话音方落,安格斯便一马当先站起,绕到阿拉斯泰尔面前的平台下方,安格斯后头也自动排起等待宣示的队伍。我和杜格尔步伐再快,也只在满腔热血的人群中抢到队伍中段的位置,杰米则被挤到更后方去了。
等我们站定位,安格斯已经念完誓词,正从他哥哥手中接过银杯,共饮醇厚辛辣的酒液,安格斯一放下酒杯,便情难自禁地上前抱住阿拉斯泰尔。我眼睁睁看着后者尴尬又不耐地推开了安格斯,不免微微皱起眉头。
这就是我要效忠的人。
其他人似乎没注意到这小插曲,队伍持续前进,直到我站在阿拉斯泰尔面前,大堂又陷入一阵寂静。大家互相看着脸色,又看向约翰舅父与阿拉斯泰尔。有人私语着“叛徒”,也有人讶异于我的出现。
“啊??凯尔.麦凯,听说你最近制造了不少麻烦。”
我单膝跪在足足小了我8岁的年轻人面前,听他冷嘲热讽,而这只是试炼的开端。
“我向族长与您致上万分歉意,以上帝之名起誓,造成动乱实在非我本意。”
“虽然你这么说,但在随口发誓之前,你不是还有件该做的事吗?”阿拉斯泰尔的盖尔语带着法语的口音,本来刚硬的语言染上了法国宫廷油滑斯文的腔调,像迂回前行的蛇那般令我感到毛骨悚然,“且不说你在堡内制造的动荡,难道你不该先为了让麦克唐奈的武士无谓地冒险犯难付出代价?”
阿拉斯泰尔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即便他轻声细语,一字一句还是清楚传到众人耳中。
他接着说道:“你思虑不周、行为莽撞,迫使我弟弟和族人担上窃盗、纵火甚至叛国的罪名;你技艺不精,狼狈遭俘,浪费族人的时间与精力救援、令其他人暴露在被英军射杀的风险之下;你不仅败坏麦克唐奈的名声,所做所为还引起族内诸多纷扰,凯尔.麦凯,你可承认以上控诉?”
这是将临时起意在汤姆顿招募,未详查周遭环境及盲目信任,导致后续暗中集会曝光、村民被捕和谷仓起火等事件一同赖在我头上。然而不知是舅父授意还是阿拉斯泰尔的衡量,他没有指责我为叛徒,只是贬低我的能力与品行,因为叛变的罪状太过严重,容易引起支持、理解我的人反弹。
我握紧拳头,再强迫自己慢慢松开,将目光从被舅父一把抓住的安格斯身上移开,“我承认,是我铸下大错,造成众人的困扰;近来族内的纷争与骚动,我难辞其咎。”
“你必须先偿付代价,再次获得族人的认可,而后才有资格跪在我面前立誓。你可接受我代替族长,对你宣判?”
当然,我没有选择的余地。
“我服从您如同服从族长。”
大堂中的年轻人发出一阵唏嘘,阿拉斯泰尔让这对话在空气中发酵,使众人明白我与他之间的地位高低。
我不由得苦笑,现在安格斯该知道我与谁有约。那人有着强韧的精神、火辣的个性、柔韧的身躯,对我有极高的要求,期待我在她身下服软,却又必须足够刚强能承担起她。
与我有约的严苛女主人是——
阿拉斯泰尔总算满意,朗声宣判:“凯尔.麦凯,你必须受到鞭刑,以偿你的罪行。”
——鞭子。刑讯用的粗重长鞭,一下便足以撕裂肌理,没有人在结束后还能有平滑的背脊,即便痊愈后,背上仍会有丑陋凸起的疤痕一辈子昭示罪行。
阿拉斯泰尔一招手,唐纳便热切地带着绳索上前。
让阿拉斯泰尔抽一顿,是替他树立威信最立竿见影的方法,甚至比对他下跪效忠还有效。因此我盛装赴约,双手奉上我的尊严,尽管知道结束后会心疼这些崭新的布料,还有所剩不多的自尊。
唐纳没有费事将我带往因弗加里堡前的庭院,尽管那是个更好、更合乎习俗的场所。庭院里竖立一支多用途长木柱,可用来当五朔节的花柱、拴马的地方,也经常用来绑住受鞭刑的人犯。他反而绑起我的双手带往主桌后头,绳索抛上横梁系好,将我拉离地面直到我得垫起脚尖,等会儿既无法移动泄力,还会随着鞭打摇晃,制造更多效果。其龌齰意图,无须言喻。所有看向阿拉斯泰尔的人,都会看到我被吊在他正后方,如同被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遭展现在其跟随者面前。我没有其神性,但不变的是——我将受苦,我将流血,我将成为献祭。
像是觉得对我的羞辱还不够,唐奈上前解开我系在肩上的格纹布,垂落的布料扫过我脚边,露出底下亚麻白衬衫。又将衬衫从格纹裙中拉出,自背后撕开、残片推往两旁,使我袒露背部。
“没道理把这件好衣服变成碎布不是吗?”他露出灰黄牙齿挤出想伪装成笑容的邪恶表情,奚落地拍拍我的屁股,才大摇大摆走到一旁可以清楚观赏我表情的位置。
而后阿拉斯泰尔召来阿伦.唐肯,镇上的屠夫,他粗壮的手臂和他的名字一样硬如石块,长鞭松松地绕在他掌中,如同握着条黑色缎带。
行刑者向我点头示意,没有过多的蹉跎,便遵从了新首领的旨意。
我闭上眼。
呼啸的风声砸向我,爆出如同枪在耳边击发的惊人响声,等几秒大脑才反应过来身后撕裂的痛楚——字面意义上的。我感觉到一滴液体缓缓渗出、凝聚,蜿蜒而下,直到后腰处被格纹裙吸收。阿伦等了足够久的时间,让我消化完痛楚、平复呼吸,鞭子才从另一侧肩头斜劈而下。
这不是大发善心,想让我喘息片刻。
“让我们继续。时间可不等人,我们的战士不该为了制造事端的罪犯枯站,我们的胃里应该填满芳醇美酒而不是看人受刑的恶心感。”阿拉斯泰尔说道。
大堂里的画面顿时变得十分诡异,一边热烈进行着效忠仪式,一边却有人被鞭子撕成一片片碎片。我无法——也无暇——想像在这种状况下效忠是何种心情,会是震慑、钦佩还是警戒。只觉光线似乎自动在我身边回转,将我和严肃的行刑者困在由喷溅血滴画成的结界。
我硬撑着姿势,像卫兵一样直挺挺地承受。鞭子一左一右规律落下,却非平行由肩至臀覆盖我的后背,而是画成零散的、时长时短的斜线,从肩到腰,从胸侧到臀上。鞭尾时而卷起、环绕,将空气挤出肺部,时而像直下的利斧劈开我的背脊。十数下过后鞭痕交叠之处的血流便无法暂止,即使我站得笔直毫无挪动,还是不停从我身体中冒出、流逝。
血腥味从鼻尖蔓延至口腔,我终于忍不住放开咬破的嘴唇叫喊出来,在宣誓声的空档,断断续续地跟着鞭响回荡在大堂。就算压抑低吼,仍掩不去如同困在陷阱中的负伤野兽,在桎梏中颓丧无措的既视感。背后已经无法用疼痛形容,即便冷冽鞭梢暂离,灼热与刺痛照旧在身后肆虐,压榨我的体力直至毫无所存。某一刻,到了临界点的我突然踉跄,膝盖发软,身体猛然下坠。我痛喊,为了无止境的鞭打,为了承受全身的重量拉扯摩擦的手腕,而后??无可避免地,像被吊死之人般挂在刑台上摆荡。
当排在阿拉斯泰尔面前的人尽数散去,新晋领主才挥手让人放开我。阿伦解开绳索,我便砰地跌落地面,脸贴在石砖地上用汗水印出个清晰的轮廓。我的背部肯定令人不忍直视,撕裂肌理的伤口就连流动的空气都难以忍受,遑论汩汩冒出的汗水与血水螫入杂乱无章的血痕,不断凌迟着我,格纹裙也因遭鞭梢扫到而绽裂,摇摇欲坠地挂在胯上。我的指甲在掌中刻出弯月型血痕,脸上因痛楚而青筋暴现。
“到我面前来。”阿拉斯泰尔柔声说。
我费力抬起头,看到阿拉斯泰尔仍站在原处。
即便我做到这样,你也没有意图减轻对我的折磨?我在心底苦笑。
同时,一只手粗暴地拉起我一只手臂——应该是唐纳——拖行绕过主桌,我踉跄跟上,几乎是跪行过去,我已不再关心格纹裙是否会因此掉落,只是盯着那低头审视我的高傲年轻人,其嘴角不屑地下撇,眼底的厌恶同样清晰可见。而后他抬起头,面对众人,换上像是宽宥犯错子女的慈母会友的和煦微笑,对被拽到他面前双膝跪地的我张开双手。
“现在,凯尔.麦凯,你可以向我效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