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百余步的距离,我们便找到声音的来源。
“巡守队。”杜格尔啐了一口。
我拉下嘴角,跟他感到同样的不悦。红色制服外套、白色上衣与浅灰色裤装让英格兰军在树林间格外刺眼,他们根本不打算隐藏行踪,十几个人大剌剌地在林间升起旺盛的营火,小口啜饮随身携带的波特或兰姆酒,高声谈笑,对比之下我们的小心谨慎显得可笑而怯弱。
然而真正令我反感的,是他们营区出不免俗地出现被逮捕的高地人;是他们在深入麦肯齐领地的此刻,依然如此狂放自得,犹如他们行在英王的领土之上。英军以及他们派出的无数只巡守队,在高地人眼中毫无威权可言,氏族首领才是我们服膺的对象,也是我们唯一的律法。然而他们四处装模作样地巡逻,有些甚至假借治安官之名,私下审判以及制裁,种种侵门踏户的行径,高地人却无从反抗。诉诸法律,犹如投石入水,治安官作为王权的延伸,自然偏袒同属王权的巡守队;若以武力抗衡,则无异于对王权的挑战,为了不被视为叛乱分子、引爆大规模冲突,我们只能一次次容忍他们对氏族的亵渎。
过去巡守队只出现在氏族领地的边界,墨守不成文的默契,近年来却愈发频繁地侵踏氏族领地,彷佛他们嗅到什么机运,不惜直捣入高地人的荒山野岭之间。
“他们又逮捕了个可怜的家伙。”
我又往被捆在树边、远离温暖火焰的人看一眼,那人窝在灰褐色的肮脏毛毯底下瑟瑟发抖,尽可能将自己缩小,以免再获得逮捕他的人的注意。他身上的羊毛衫有撕裂的痕迹,很可能已经被抽过鞭子以作为这群人的消遣,苏格兰裙上的格纹显示他是麦肯齐家族的人,其破旧程度以及多处补丁暗示那人可能是个时运不济的佃农。
“这是麦肯齐的土地,别惹事,我们回去吧。”我强迫自己这么说。
杜格尔抿紧唇点了点头,他也看出在人数差异之下我们无能为力。我拍拍他的肩,却发现他突然表情僵硬地瞥向后方,梗着的脖子上则多出柄反射冷光的利刃。
“先生们,我是龙骑兵第12小队的队长,威廉.布里克塞,身旁这位是副队长,阿尔佛雷德.琼斯。现在我们要对两位稍作检查,请将手举在我们看的到的地方,我不希望用这把匕首误伤您的同伴,或者发生相反的情况。”
我们依言照做,琼斯谨慎而俐落地卸去我们所有武装,连长统袜都仔细摸了一遍,向布里克塞颔首后,布里克塞才稍稍垂下一直抵在杜格尔身上的匕首。
“请原谅,入夜后我们必须更小心才行。此处盗匪甚盛,实在不容许任何轻疏。”
我装作不介意地耸肩,“我们只是听到交谈声,以为是麦肯齐家族的人,才想来打声招呼,并无歹意。”
“原来如此。”他低沉的语调中,有着恰到好处的礼貌与不容忽略的怀疑,“看两位在此处站了许久,想必十分寒冷,欢迎一同进来烤火,用点热汤暖暖身。”
虽是邀请,布里克塞却不给我们拒绝的空间,坚守在我们与武器堆成的小山之间。他比我高出两、三寸,穿得一丝不苟的军装服贴地展现出他的好身材,精实的手臂已经用奇稳无比的持刀证明过其能耐,而优雅挺拔的站姿丝毫不掩去健壮的腿肌带来的胁迫。方才虽是用匕首,但他腰间斜插着滑膛枪也已经上膛,犀利的鸽灰色眼眸直视我,似乎已经看透我才是做决策的人。
看来他胸前交叉的白色饰带,不光是用钱买来的装饰品。这人是靠实力得到他的地位。
“那再感谢不过了,布里克塞队长。”我笑道,“不过我的短剑是家中代代相传,实在不忍留在此处。”
“是我疏忽了。罗素!”他的呼喊带来一名青年,年纪应该和安格斯差不多。青年朝他们行了个标准的军礼,带着疑惑的目光迅速掠过我们这两个陌生人,“长官。”
“请替两位先生保管好他们的所有物,务必仔细照料。”他又转过来向我们说,“请放心,稍后罗素会把您们的物品原封不动交还。那么,两位请随我来。”
“恭敬不如从命。”我的笑声有些勉强,但此时在前头领路的东道主不为所动。
我们拒绝了热食,对送到手边的淡啤酒却难以说不——我们深信再邪恶的人也不会愿意糟蹋啤酒。当然,在十多双不友善的眼睛集中在身上时,手上能有个东西转移注意力也是好事。我轻啜一口,杜格尔只用之沾湿了嘴唇,这场奇特聚会的主人,在放下他的三角帽后,带着饮品加入我们。
“或许我有幸知道两位的大名,以及为何来到此处?”
“我是凯文.麦凯,刚从法兰西渡海回来,和一起当佣兵的旧友在因弗加里堡分别后,正打算北上探视我的亲属。”这不完全是谎言,不过是把我早几年的人生都浓缩在一起,但也绝不是实话,我不想他将我们的目的和有关“美王子查理”的传言联想在一起。“这位是里昂.麦克唐纳,我们在因弗加里堡结识,因他想见识北方的冬景,便顺道同行,如您所言,我们也听说最近路途上不太平静,不适合单独出行。”
麦克唐纳是有鲜明政治色彩的家族,对高地的局势稍微了解的人,都知道麦克唐纳不管是上次起义,或者此刻,都义无反顾站在流亡的斯图亚特那方。避谈或谎报姓氏是没有意义的,因为我们的氏族名都用苏格兰裙标志在身上,但隐藏真名,让他以为我们是族长的远亲,或借由依附而冠上族长姓氏,是大有帮助的。
布里克塞静静听着我以事实为基础的谎言,最后若有所思地看我一眼,“您说了刚从海外回来,我还这么问实在有些唐突,不过或许我和麦凯先生几年前曾有一面之缘?”
“我很怀疑。我一直在海外生活,”我轻快地笑了,“高地人多数都有着姜红发色与小麦色肌肤,您应该是认错了。”
随后他似是为了冲淡这近乎盘查的气氛,又问了些无关紧要的事,接着将话题带到这场出乎意料的大雪,以及高地人顽强的性格上。
“在这片高地上生存的人,打斗方式实在令我印象深刻。”布里克塞赞许道,但一直观察着他的我发现他眸中没有一丝闲聊的随意,那如刀光的视线,仍然在解剖着我们,“那边那个人,折损了我一名好手才抓住,此外还有三人受伤。”
“他犯了什么罪?”杜格尔猛然插入我们的谈话,愤慨的语气使布里克塞锐利的眼神立刻移到他身上。
“哎呀,听故事要有点耐心,里昂。”我搭着杜格尔的肩,偷偷捏了他一把,笑眯眯地继续问,“不过,我也好奇他犯了什么罪,值得队长花这么多心力抓他。”
“叛国。”布里克塞冰冷地吐出这两个字,彷若是对我们的指控,使我心里一惊。
“哈哈,您真爱说笑,叛国?那太上一辈的事了。连着经历了1715年跟1719年两次起义失败,哪还有苏格兰人会有这种念头。”
“苏格兰人?我想您们现在称呼自己为大不列颠王国子民会比较洽当。”那逼仄的语句令我浑身一凛,但他话锋一转,“当然,罪名成立与否,要交由治安官判断。我们只是克尽职责,将扰乱社会的人带到治安官面前罢了。”
“不过他看上去似乎已经受了鞭刑??”
我的试探引起周遭一阵窃窃私语。
“若您正在暗示我们不懂得明正典刑——尽管我相信麦凯先生没有那个意思——恐怕说话必须更加谨慎。他不是因为被指控的罪名遭到鞭打,而是因为试图反抗拘捕与逃逸,那无疑是在巡守队的处置权中。并且你会发现,区区十二下鞭子,可说是巡守队中最为人道的处置。”
“当然当然,是我说错话,请别介意。”我举杯致歉,吞了一大口酒,这种作为配给的淡啤酒着实索然无味,但我胃里的酸液却翻腾起来。
如果这么对待尚未获罪的人称得上人道,那么又有多少无辜的高地人受到更残酷的对待?
不久后我们便以倦累为借口告辞,或许我的脸色不太好,布里克塞居然起身慰留。
“两位何不在此与我们共享营火与食物?您们二人恐怕不足以驱散盗匪,无论多么骁勇善战的勇士,都无法抗衡人数上的差异。”
“只有两人也更容易躲避他们的视线。”
布里克塞沉吟一会儿,“如果您执意如此,我不得不告诉您一个不太乐观的事实。不久前我们在西北方约450英尺处,发现三名不法分子。根据马匹数来看,我相信他们至少是支五人的队伍。”
杜格尔浓密的眉头皱在一起,双眼怒睁,猛然上前一步想与之理论,却被我挡在身后。尽管我极力控制,不过我愤慨的表情恐怕也不惶多让,因为那就是我们营地的方向。先前避重就轻的回答让我掉进布里克塞布下的陷阱中,此刻我既无法驳斥他的侮辱,也不该对他所谓的“不法分子”展现过多关心。
“哦?”我试着让声音里的担忧不那么明显,“那我们更无须畏惧。布里克塞队长想必已经制伏他们了?”
“制伏?”他唇边扬起一抹玩味,似乎觉得明明没看见他带回其他囚犯,依然这么问的我很有趣,“不,我和琼斯副队长一同剿灭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