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的门被打开,开门先看到的是韩晨的位置。钟青夏进来,径直走到韩晨身旁,把打包的饭搁到他的书桌上,然后去阳台放幸运草。韩晨放下手机,跟陈星然他们打了个招呼。柯泉把包放自己书桌上,让陈星然坐自己的椅子,他可以站着。
“柯泉,你坐我这儿吧,我可以端着吃。”钟青夏从阳台回来,指了下自己书桌前的椅子,“或者我坐季永泽那儿,反正他也不知道。”他笑着说完,韩晨边打开塑料袋边瞄他一眼,接话道:“你还想跟他再吵一架?”
上学期十二月初,韩晨从外面回宿舍,先听到钟青夏跟季永泽否认“我没在你那儿吃辣条”。过了两天,晚上,他在宿舍又听到钟青夏对季永泽说“你别把你的鞋放我这儿好吗”,看到钟青夏指着上面两张床之间的栏杆道“这就是我们的‘三八线’”。十分钟后,他洗漱完回来,刚走到宿舍门口,就听到里面吵架的声音。季永泽还是平时的音量音调,主要是钟青夏的怒声大。韩晨懵。他本以为跟以往一样斗几句嘴就结束了,怎么真吵起来了?他们吵得太凶了,韩晨都没办法插入。他见柯泉似乎跟自己一样,回来后推门先看到那俩人火药味十足,怔了半天。第二天趁那两人不在,韩晨跟柯泉吃午饭时跟他聊“他俩吵成这样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回想昨晚,韩晨还有一些想笑:“钟青夏那会儿边哭边说‘我以后再也不会跟你说话’的时候,我真以为我是在听我三岁的小侄子在闹脾气。”
韩晨跟柯泉确认昨晚钟青夏是不是被“气哭”了,因为柯泉距离钟青夏更近,而韩晨只是听出他说着“我最讨厌你这种人”说着说着哭了。韩晨一听就知道他这会儿是什么话都听不进去,并且估计都不知道自己嘴里在说些什么了,刚要去看他,他却已转身背对他。柯泉表示“是”,他看到他眼圈有点儿红,最后去阳台躲窗帘后了。“季永泽肯定也看到了”。之后,直到寒假,钟青夏和季永泽互相之间真的没怎么说话,即使是必须的交流,也互相不叫名字,只用“那个人”“喂”“你”来代替。
然而,这学期一开学,他们就像忘了所有的矛盾不合,韩晨和柯泉都看到钟青夏兴奋地在季永泽面前聊天讨论了半天。过了个年和好了?也是,总不能真的在一个屋檐下三年都不说话吧。
“这都是什么?”
陈星然看到钟青夏书桌那边,墙上和柜侧贴的各种纸。这学期目前他来他们宿舍不超过三次,来的时候也没注意他的书桌这边。
“这是课表。便利贴……”
“你看他这作息时间表。”
钟青夏正在对走到自己书桌前的陈星然说着,韩晨起身打断他的话,走过来指着贴在柜侧的一张印有表格的A4纸,看着钟青夏道:“你自己说,你早上几点起来的。”
钟青夏自己先笑弯腰说不出话。表格上,“早起”一栏基本都是叉号,“早睡”也几乎“全军覆没”。陈星然问“早睡是几点”。韩晨替钟青夏答道:“早睡是晚上十点之前上床。还只是上床,躺那儿谁也不知道他实际上几点睡着的。”
“还有这个‘早起’。”韩晨用手指点着“早起”那行,继续揭发道,“你以为他真的自己早起了?这有对勾的,全是因为他上午有课或者有硬性任务安排。”
而且,这“早起”的时间,钟青夏当初站在这儿想了半天,喃喃:“六点吧……七点之前吧……还是八点吧。”韩晨直接吐槽他:“钟青夏你就自己欺骗自己一辈子吧。”他还反驳道:“不能为了早起而早起,睡够效率才高。”
韩晨对他道:“钟青夏,以后宿舍只要来人看见你这张虚伪的作息时间表,我一定第一个把真相告诉他们。”
“至少我没起来是真的在睡觉,你醒的早但是在床上躺着也没干啥正事。”钟青夏终于止住笑,开始“反击”韩晨道。韩晨正好再拿上午的事讲给陈星然听:他早上七点就醒了,翻来覆去睡不着,躺在床上一直拿着手机刷微博刷抖音。八点,他叫了一次钟青夏的名字,钟青夏那边毫无回应。九点,他道:“钟青夏你醒了吗?”那边依旧只有呼声。十点,他道:“钟青夏你还在睡?”那边隆起的被子仍然一动不动。快十一点,他坐起来准备下床了,朝那边道:“钟青夏你别睡了柯泉都快下课了。”那边还是没有一点儿动静。大概十一点二十分左右,钟青夏终于醒了。醒来看了一眼手机时间,他第一句话:“中午吃什么啊?”
当时已经坐在书桌前的韩晨回他:“你还是想想你刷完洗完换好衣服收拾完,食堂还剩什么。”
钟青夏清醒后,开始在群里给柯泉发消息……韩晨光猜都能猜到,昨晚钟青夏绝对没有在十点前睡着,说不定凌晨三点都还在被窝里玩手机。
“你别笑。”钟青夏抓住陈星然一边肩膀晃了几下,“至少我比你起来得早。”
在一楼大厅聊天时,钟青夏得知陈星然比自己醒得还晚——陈星然中午一觉醒来,宿舍内室友已经都不见踪影了,因此他给柯泉发了求帮带饭的消息。
“你要知道,晚上是最有灵感的时候……”
“那为什么你室友都可以起来?”
“嗯……每个人的时间是不一样的……有的人就是上午更有灵感……”
陈星然视线飘忽不定,钟青夏和韩晨一看他就是在努力找理由。继续说笑几句后,三人的目光投向了宿舍另一边。
在他们聊天的时候,牧行在韩晨与季永泽两人床位之间的空地上,一句话不说,只是来回看着屋里的每一处。柯泉看他是旧地重游,他说是“回到‘案发现场’的感觉”。
“我好像对这个地方有阴影了。”牧行说着,手脚都“不敢”再往前探出一厘米的样子。接着,他转头看向站在自己身旁的柯泉:“我突然想起来了,这不都是你室友?都是你的人,他们不会打我吧?”
“你现在才意识到?”
“……这对我不利啊,我室友去开会了也没办法来助阵。”牧行手抵着下巴,左右转身扭头一副“努力想办法急得团团转”的焦头烂额模样,碎碎念了几句后,他重重呼气、吐气了一下,抬高手抓了抓头发,“让我整理下语言该怎么解释。”
柯泉现在觉得他不但是个话唠且还有点儿多动症说不定真的是表演型人格。这时,那三人窃窃私语的声音从柯泉身后微微飘来。
韩晨疑问他们带来的那陌生男生是谁,来干嘛。仔细看,他觉得这个男生有点儿眼熟……想起来了,之前和柯泉一起吃饭时,他好像见过他。那个时候,柯泉身边那个男生应该就是他,他似乎一直在缠着柯泉。
韩晨这么跟旁边俩人一说,钟青夏惊讶之后,更确信地掩嘴笑道:“果然是追柯泉的。”
陈星然听了,却面色更凝重。他开口,告诉他们,其实那个人就是那件事的……
“不是。”
牧行突然提高声音,打断了那边的窃窃私语。其他人的声音,他都可以听不见,但是陈星然只要一发声,他绝对会竖起耳朵一个字都不漏地听完,哪怕是那些会伤他心的话。
那边三人的目光齐刷刷朝向这边。与陈星然对上视线,牧行又有些手足无措了。
“上次那件事是误会。”这句话说完,牧行张口结舌半天,最后吐出一句“我们两个是情敌”。
韩晨和钟青夏更懵了。一连串的问号,全都明晃晃地画在他们脸上。陈星然盯着牧行。虽然他已经听牧行说过,但牧行那时并没说完,因此他也不清楚具体情况。
牧行显然语言是真的还没组织好,“嗯”“嗯”了半天,不知道从哪儿开始讲,不知道该如何开头,不知道第一句话应该说什么好。他扭头看向柯泉。柯泉跟楼下那会儿一样,一声不吭地移开视线。他说到做到——牧行自己解释,他只应和他,除此之外他什么都不会说。
牧行深呼吸,把包放到一旁地上,努力定住神,再去看陈星然那边,跟他们一句一句讲上次在这个宿舍发生的事情。他首先澄清,自己不是要强暴柯泉,说完扭脸看看柯泉。柯泉点头表示他说的没错。牧行继续跟他们解释。说到他也没有强吻柯泉,那个时候是柯泉故意亲自己时,他又一次扭脸看向柯泉:“我说的没有错,对吧?”他语气稍显急切道。
“嗯,是。”柯泉再次点头道。
那三人听到现在,都很惊讶意外,但是却都越听越迷糊了。钟青夏诧异地问柯泉“为什么要亲他”。
“你俩是情敌,他为什么故意亲你?”韩晨也觉得逻辑不通。
那么明显,他们怎么还不懂呢。牧行刚要让他们想想柯泉是当着谁的面亲的,然而话才出口两个音,就被柯泉打断:“我们两个不是情敌。”
在场人的视线全都聚向他。柯泉继续道:“我说了,我没有任何喜欢的人。”
牧行盯着他,心里明白,他还是不承认自己喜欢陈星然。
不喜欢陈星然,所以跟你不是情敌。这对柯泉来说就是他的实话,并不是不配合牧行又在“耍”他。
“故意亲……还说没喜欢的人……”钟青夏边念叨着边思考,猛然间恍然大悟,打了个响指,对牧行道,“这不是暗示其实喜欢你吗!”
所有人短暂地安静了几秒钟。
“不、不!这扯到哪儿了!”
牧行身体几乎要蹦起来,叫道。他急忙看向柯泉,让他否认。这时,陈星然出声问道:“你为什么,讲几句还要让柯泉承认‘是不是’?”
陈星然一直没说话,就是观察发现了这一点。牧行的目光移到他的脸上,他却转头,看向柯泉,问:“柯泉,他是不是威胁过你?”
“……没。”
“你别怕。”对柯泉说完,陈星然走到牧行面前,“你是不是威胁过他?”
“我没有……”
被陈星然近距离逼视,牧行话音弱了许多,同时,他想起来,自己拿柯泉的把柄,威胁柯泉的事了。
如果柯泉这个时候说“是”,也是在说“实话”,没有破坏“不能骗人”的约定。
看着牧行视线躲闪,说不出话的样子,陈星然断定他在撒谎,“绝对威胁柯泉了。”
陈星然转身,从牧行面前走开。牧行张口,想继续否认、辩解,却只是无用功。陈星然已经不再相信他说的话了。既然柯泉被“威胁”,那刚才那些话的可信度也有待怀疑。牧行好不容易在他面前说了那么多、解释了半天,结果现在都打了水漂。即使他现在说柯泉喜欢的人是陈星然,恐怕也没什么用了,陈星然只会一口咬定他还是在“撒谎”。
牧行急躁得快疯了。他一时什么办法都想不到了,都想打电话问洪童什么时候开完会快来帮忙。他现在真的是孤军奋战。对面,柯泉的室友钟青夏还在继续添油加醋:
“不是真话的话,这么说,也就是其实不是柯泉故意亲的……果然还是他在追柯泉!爸,你的魅力连对面宿舍楼的都知道了?”
钟青夏到柯泉身旁,一手搭到他肩膀上偷笑道。牧行虽有些心累,但仍继续努力澄清,说道:“我没有在追他……我们真的是情敌。”
“那你们共同喜欢的人是谁?”钟青夏扭头看向牧行,问道。
牧行语塞。他此刻才意识到,自己犯错了。
柯泉的把柄,是柯泉的秘密,只是暴露柯泉喜欢的对象是谁,然而他竟然把自己跟柯泉是情敌这层关系说出来,也就是把自己的秘密与柯泉的把柄捆绑在一起了。
如果告诉他们柯泉喜欢谁,就等于把他喜欢的对象是谁的答案,也跟着暴露出来,而那个对象,就在现场。
“没关系。”柯泉淡淡地开口道,“你可以说。”
牧行看见,柯泉的目光往他这边斜切过来,脸上还是没什么情绪浮动,但牧行却觉得他在无声地挑衅,在询问他“敢不敢回答”。
“大不了我们同归于尽。”牧行想起几十分钟前自己对柯泉说的话。现在,柯泉又把这句话原样还给他。
牧行有些无法保持镇定自若了。
如果……如果他这个时候,回答钟青夏的问题,就意味着,他要在这里,在这些人面前,跟陈星然告白。